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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物语》播完一个月之后,洛瑾年收到了一份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文件。
那天他正在出租屋里改《漫长的告别》第二版大纲,手机响了一下,是墨导转来的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关于《奇妙物语》拍摄地旅游开发方案的初步报告」。他点开扫了几行,然后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告中说明,拍摄地所在的四川某县,那个废弃工厂区被改造成了主题文旅项目。
县文旅局的方案里写着:
保留所有实景,增设互动体验设施,开发「颠倒世界」主题沉浸式展览,再配合周边民宿和餐饮,预计年接待游客规模不小。
方案末尾附了一张规划图,图上把工厂区的厂房标成了主题馆,家属区的筒子楼标成了民宿,那片树林被划成了「户外探索区」。
洛瑾年看了那张图好一会儿,然后给墨导回了一条消息:「他们这个方案,谁批的?」
墨导回了一句:「省里。央视还做了个报导。」
洛瑾年打开短视频平台,搜了一下「奇妙物语拍摄地」。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有人站在筒子楼前比出剧中同款手势,有人在废弃仓库的铁门前面录了一段模仿十一跑出来的视频背景音被换成了《怪奇物语》剧里的经典配乐。
有旅游博主做了详细的攻略视频,从交通路线到最佳拍照机位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里有人说「我去了,现场还有剧照对比板,可以摆同样姿势拍照」。
还有好事者在问「所以那地方真有地下实验室开放吗。」。
洛瑾年看到第一条旅游攻略视频的播放量是一百多万,比他最近看的几个短篇加起来还高。
墨导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说镇上已经把那条铁路修整过了,铺了石子路,沿线立了几个「剧照打卡点」,每逢周末都有不少人去。
洛瑾年看了之后回了一句:「挺好。」他没有说更多,但那是真心的—那个地方在他离开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被废弃的工厂,现在它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重新命名、重新走进、因为他们的剧重新被发现的地方。
三天后,洛瑾年收到了一封更正式的邀请函,来自一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市——贵州某个县,说他们那里有保存完好的喀斯特地貌和地下溶洞,想邀请洛瑾年去「实地考察」,看能否作为下一部剧的拍摄备选地。
发件人署名是县文旅局的局长,措辞很客气:「我们这里有未开发的地下河、千年的古寨和保存完好的传统村落,可以提供全方位的协拍支持。我们理解早春文化的品牌价值,愿意为项目的落地提供最优惠的政策。」
洛瑾年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名,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方在贵州南部的山区,离最近的县城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卫星地图上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山脊线像被什么东西切过一样整齐,在某些褶皱里能看到细如发丝的河流在峡谷底部蜿蜒。他关了地图,没有立刻回复那封邀请函,但也没有删掉。
他坐在书桌前想了一会儿,那封邀请函里的东西打动他的不是「可以拍戏」本身,是那个地方还没有被人命名过。没有短视频打卡,没有攻略笔记,没有剧照对比板——它只是一个地方,一个被群山围着、还没被任何故事占据过的地方。
当天晚上他给嘉北打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贵州那个县,看看那边的交通和接待条件怎么样。」嘉北没有问原因,只说了一句「明天给你回复」。第二天傍晚,嘉北发来一份整理好的资料:从省会机场到县城的交通方式和大致耗时、县城里能住宿的酒店名单、当地主要的自然景观分布情况。洛瑾年看着那份资料,知道他已经大概率要去一趟那个地方了。不是因为它能拍戏,是因为在那份资料里看到了一个还没被写下来的故事在等他,它已经等在那里很久了。
那份邀请函在洛瑾年的收件箱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给那个县文旅局的局长回了电话,说一周后会过去一趟,不需要接待,不需要陪同,他自己到附近看看就可以。
局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让助理发了话「那我把资料和联系人发您」,洛瑾年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订了高铁票,从湛江到贵阳五个多小时,再从贵阳坐大巴到那个县,再加上中间转车的时间,前后要将近十个小时。
出发那天是周六,洛瑾年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几件换洗衣物,坐了最早一班高铁。
列车开动之后他把座椅放低了一点,靠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山影。
午后抵达贵阳的时候天很晴,他换乘大巴穿过黔南的山区,窗外的山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傍晚的时候他到了目的地,县城的车站很小,出站口外面只有一条街。
洛瑾年先在县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按照局长给的地址找到了那片地下溶洞的入口。
溶洞在县城以北约二十公里,车程大约半小时,入眼是一面半隐在灌木丛和藤蔓之间的岩壁,洞口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侧身钻进去之后走了大约十几步,洞道忽然变宽,然后他看到眼前展开的那片地下空间,整个人顿住了。
洞顶距离地面大约有二十米高,钟乳石从顶部垂下来,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湿润的像瓷器表面一样的微光。
地下河从洞穴中央穿过,水声不大,是那种持续的、像某种呼吸一样的低沉声响。
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发出一种深的像墨绿和灰混在一起的颜色。
洛瑾年在那个空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手电筒的光因为电池不足微微闪了一下,他才转身走出来。
第三天他去了古寨。
古寨建在几座山的缓坡上,修成一层一层向上的形状,屋顶是深色的瓦片,晒场上有老人坐在板凳上晒太阳。
洛瑾年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圈,在寨子的最高处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深绿变成灰蓝变成黑色,像有人在天边慢慢拉上一道帘子。
第四天等到他原路返回。
大巴在山路上摇晃了三个多小时,他在车上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出来,在第二页写下了一行字:
「溶洞内部的空间纵深感和封闭感,可以做一个关于『被困在地下』的故事。入口和出口在同一处,所有进入的人都会回到同一处。这种结构像一个没有终点的环形跑道,天然适合循环一类题材作品。」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的山影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
回到琅琊市是周一的傍晚。
楚青柠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那瓶酸奶递了过去。洛瑾年接过来打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往家走。
「贵州怎么样?」
「山很多。」
「你去看的地方能不能拍戏?」
洛瑾年想了想,「能。但怎么拍、拍什么我还没想好。」
楚青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洛瑾年喝完了那瓶酸奶,把空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快走几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故事还在等着被写下来,先等一等,它会在该来的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