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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高山,海涛如怒。
宝光菩萨怀抱铜灯,跪在阶上。
脸庞已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为什么……”
宝光菩萨声音嘶哑,霍然间,盯向那袭青袍。
“是你。是你逼死古佛!”
“嗡!”
原本只剩豆大的火种,在一瞬间暴涨三尺,金色焰光将满山骤雨蒸发成雾。
“古佛自行圆寂,与旁人何干?”
龙女在观音密语示意下,立马疾步上前,挡在洞口,手托七彩宝珠,
“宝光师伯,你且冷静!”
“我如何冷静!”
宝光菩萨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
“这妖道与猴子,先坏灵山大计,再逼古佛燃尽果位。
如今古佛尸骨未寒,你们竟替他说话!”
八位金刚中,有两位性子最烈的已按捺不住。
“轰!”
金刚杵顿在地上,落伽山为之一震。
“宝光师兄说得是!”
左边那位怒目金刚姓威德,身高丈二,金甲上雨水未干,一张脸涨得赤红,
“古佛乃灵山擎天之柱,如今柱倒,三界震荡。
若让这道人走出落伽山,我等佛门弟子的脸面何存!”
右边呢?
大力金刚,更是性如烈火。
降魔杵已蓄满佛光,指向李晏:“妖道,今日若不留下交代,休想生离此地!”
两人身后,六位菩萨中,亦有两人面露犹豫,却终究踏前而来。
“道长大才,我等自知不敌。可古佛之死,贫僧等要个说法。”
十二伽蓝虽未上前,却已暗暗散开,隐隐有围拢之势。
就在此时,观音大士抬步上前,白衣胜雪,手托净瓶,立在洞门中央,将双方隔开。
“都退下。”
满山佛光为之一敛。
“菩萨!”
威德金刚急道,“你难道要偏帮外人?”
“贫僧不偏帮任何人。”
观音面朝大海,背对众人,
“你们谁有把握,接下如今大圣的一棒?”
众仙佛面面相觑,脸上神情各各不同,却无一人出言。
“再问一句。”
观音转身,扫过诸佛,“你们谁有把握,接下李道长斩尸之后的一点竹杖?”
海风呜呜,吹得众人衣袍生响。
大力金刚握杵的手背青筋暴突。
“咯咯~~”
观音轻声道,“既然无人敢应,那便不是留人,不过送死罢了。”
“菩萨!”宝光菩萨痛心疾首,“难道古佛就白死了?”
观音直言不讳,“莫要古佛白死。”
宝光浑身剧震。
那三尺金焰旋即缩回豆大。
他后退数步步,双膝一软,再度跪了下去。
雨水打在后颈上,整个人像一座雕像似的。
观音不再多言。
走入洞中,朝李晏款款行礼。
“李道友,双修之事,贫僧不会再提。”
“菩萨!”木吒失声叫道。
观音恍若未闻。
“古佛应化身已去,灵山上下,无人再敢对道友与悟空施术。
贫僧以【南海落伽山】观世音之名起誓。”
说话间,一双妙目中澄净透亮。
“只求道长,莫忘与古佛之约。”
李晏站在莲池边,望着观音,微微颔首。
“贫道说话,从不轻作。古佛既去,贫道自会信守。”
顿了小会儿,声音平和:“但有一桩,贫道要与菩萨说清楚。”
“道长请讲。”
“从今日起,直至取经功成,灵山若再有对贫道与悟空动手的话,不论缘由,不问因果。”
说到这里,似笑非笑:“贫道便可效仿世尊西行传法,将道门香火,东行布施一回。”
此语一出,满洞惊骇。
“大胆!”威德金刚怒喝,“你敢!”
“敢不敢,非嘴舌之争。”
李晏淡淡说,“古佛敢赌,所以来了。
贫道同样如此,故而站在这里。
若不服,现在就可以再打一场。”
说这话时,周身清光大盛。
一道青气自天灵冲起,在半空中化作太极图。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满山风雨随之一停。
待太极图徐徐散去,风又起,雨又落,一切如常。
威德金刚额上冷汗已被雨水冲掉,握杵的手却莫名松了许多。
“可……”
观音摇头:“威德,退下。”
威德金刚咬了咬牙,终究一跺脚,退到洞外。
其余诸佛见状,虽然面上仍有不忿,却都跟着退开。
观音朝李晏合十一礼,走向洞外。
经过悟空身边,她轻声道:“大圣,取经路还长,且行且惜。”
悟空靠在洞壁上,咧嘴笑了:“菩萨放心。俺老孙言而有信,说保唐僧西天功成,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至于其他吗?
只要不惹俺老孙,俺老孙也懒得惹别人。”
观音走后,满洞诸佛相继散去。
就连宝光菩萨也被木吒搀扶着往山下去了。
龙女落在最后,回头看了李晏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只是说:“道长,保重。”
身形一纵,化入茫茫雨幕。
紫竹林中。
悟空走到李晏身旁,伸了个懒腰:“这一出大戏,唱得俺老孙筋酸骨软。
兄弟,那燃灯古佛怎么回事?
他怎就突然圆寂了?”
李晏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
池水混着雨水,涟漪不断,倒影支离破碎。
“一盏灯,烧了十万八千劫。再下去的话,就剩灯芯了。”
悟空蹲到他旁边:“他那应化身本来就要不行了?”
“应化身也分三六九等。”
李晏道,“像燃灯古佛这般,在世间行走十万八千劫,早将一部分果位与三界气运绑在一起。
三界兴衰,他便盛衰。
西行取经,本也有他的布局,推转三界气数,让自己再续命数。”
悟空眼中光芒闪烁:“那老家伙是在自救?”
“一半一半。”
“他若想继续留在世间,要么等取经功成,三界气数大转,他借势续命。
或是,早做别的打算,比如将贫道这个变数拿捏住。”
“可惜,他运气不好。”悟空接口。
“未必是运气。”
李晏摇头,眼中光芒深了,
“大圣,你可注意到,我逼退那宝光菩萨后,古佛毫无惧色,反倒引导你我二人。
直到将千面神君逼出。”
悟空眨了眨金睛:“好像,,确是如此。
千面神君藏得太深,若不是你假借斩三尸,把他引出来。
这里所有人,包括菩萨在内,都未必能察觉。”
“但古佛从一开始就察觉了。”
“那为何不点破?”
“说到底,灵山欺人,最后成了古佛舍身,也能称作公案。”
“噌!”
悟空地站起来,脸色闪过怒意:“他这是拿自家命,换你我的承诺,加上灵山体面?”
李晏笑了笑,
“这老佛,一辈子点灯,最后把自己点着了。
道他亏了?
呵。
今日之后,灵山上下必念古佛功德。
你我再对佛门动手,便是成了背信弃义的魔头。”
悟空听罢,又气又笑:“这老秃驴,死都死了,还要算计一回!”
李晏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圣人应化身,死了,才能化成火种啊。”
方才圆寂那瞬,道人已感应到了圣位一丝气息。
‘似乎和那盏灯,还有宝光菩萨有关?’
这时。
悟空道:“兄弟,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你我不但要信守承诺,还要让三界皆知,这玩意有效。”
李晏道,“只有你成了佛门的【乖猴子】,我成了【好道士】,这取经路,才能继续走。”
“呸!”
猴子毫不掩饰情绪:“俺老孙可不乖。”
李晏闻言大笑。
此时此刻,风雨渐歇,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李晏耳畔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火种去西,圣位可开。”
蓦地。
唰!
李晏睁眼。
莲池对面的紫竹上,停着一只青鸟。
羽毛翠绿,只有尾羽三根,赤红如血。
它朝李晏点头,便展翅飞走,没入晨雾之中。
李晏密语传音过去,“多谢大仙提醒。”
唰唰唰!
李晏与悟空离了落伽山,往西去赶唐僧一行。
约莫飞出八百里,忽见前方海面之上,现出一座仙山。
此山巍峨入云,山顶有观,重檐叠角,丹垣碧瓦,紫气腾腾。
山巅一道人,头戴紫金冠,身穿太极袍。
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足下生云,遥遥望来。
“大圣,慢行。”
李晏按住云头,落在海面一块礁石上。
悟空紧随其后,金睛一瞧,也认出来人:“老哥,他怎的跑南海来了?”
“你二人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贫道若不来看看,岂不枉为地仙之祖?”
镇元子大笑三声,拂尘一抖,人已下了山巅,飘落在二人面前。
“大圣。”
随后拱手,
“贫道当年与你结拜,本以为这天下再无人能管得住你。
今日一看,你倒是被人管得服帖极了。”
悟空嘿嘿一笑:“他管俺老孙?俺老孙不管他就不错了。”
镇元子打了个哈哈,却是说,
“李道友,上回你到大仙庄,讨果吃,贫道还以为只是路过。
今日方知,还算看走了眼啊。”
李晏还礼:“大仙言重。不过是些许拙悟,怎及袖中乾坤?”
镇元子呵呵一笑:“你那青竹杖一点,点的可是朗朗乾坤。”
悟空在旁听了,拍手大笑:“这话中听!镇元老哥,俺老孙最爱听你夸人,句句在理!”
镇元子也不恼:“大圣,昨日之事,已传遍三界。”
“哦?传得倒快。”悟空挑眉。
“能不快吗?”
镇元子看向西方,语气微沉,“燃灯古佛圆寂,归墟神君连折数位,三界谁人不知?
灵山连发了数道佛旨,只说古佛功德圆满,自行入灭。
可谁会信呢?”
“李道友,三界如今都在猜,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若与大圣联手,能不能把天捅破去。”
“大仙也猜?”李晏笑问。
镇元子摇头,“你如今所修,走的可还是【洞天】一脉?”
李晏倒也不没有隐瞒:“不错。”
“果然。”
镇元子长叹一声,闪过复杂,
“贫道在五庄观中,闭关参悟上古洞天之道已历数千年。
本以为三界之中,唯贫道一人得传此脉。
没想到,除此之外,竟还有同道啊。”
“更没想到,这同道,这么快便追上了贫道的脚步。”
李晏看向猴子。
悟空心领神会,装作半懂不懂,插嘴说:
“老哥,你们打什么哑谜?什么洞天不洞天,还不都是修行?”
“大圣有所不知。”
镇元子轻叹,
“这上古洞天之道,与寻常仙道不同。
寻常仙道,修的是自身,以己心合天心。
洞天之道,却是天地为身,日月为窍。
到了最后,自身便是洞天,洞天便是自身。
彼时。
袖中可纳乾坤,掌上可托日月。
不在三界内,却可比肩三界也。”
“李道友这一路走来,看似借宿于山水之间,却无时无刻不在身为鼎,炼化大千洞天于体内。
贫道说的可对?”
镇元子虽然听着语气平静,但眼中满是感慨也。
李晏微颔首:“大仙法眼如炬。”
悟空听了,倒是得意:“俺兄弟是什么人?若连老哥都追不上,那岂不是白修道了?!”
“大圣。”镇元子失笑,“你倒是比他还自信。”
“俺老孙看人,从不会错。”
镇元子笑着摇头,在空中轻点。
嗡。
一粒米粒大小的紫光浮现,细细看去。
其中山水相映,灵禽飞翔,分明是一方大千世界。
“贫道的主洞天,在万寿山。”镇元子道,“这些年的修行,皆以此为基。”
唰!
紫光一现即收。
李晏目不转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