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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符是大雷音寺的主意,如来?”
李晏直言不讳,低垂眼眸,好似感应到了什么。
“不。”
观音摇头,“世尊闭关参悟大乘真经,已有百年未理俗务。
如今雷音寺中,掌事的是燃灯古佛。
这符,出自古佛之手。”
“燃灯。”
李晏浮现出那盏照彻幽冥的古灯。
“古佛说,西行路上出现了变数。
比当年的金蝉子更甚,较大圣不可测也。
若再任其成长,不出百年,三界格局将为之倾覆。”
“故而,要先下手为强?”
“古佛之意,以符制你。令你在西行路上,为佛门所用。”
“那贫道若不愿呢?”
“符入心窍,不出一载,你便会道行散尽,沦为凡夫。”
观音手中净瓶微倾,杨柳枝上最后一滴甘露坠落,滴在莲池水面。
“道长既已知晓,便该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李晏却道:“菩萨可还记得,观世音这三字,是为何而立?”
“大悲。”
“与众生同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菩萨今日种符于贫道心窍,为己方图利。
便是有我相,有人相,有众生相。
与大悲二字,相距几何?”
观音面上一白。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轻叹。
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无上肃穆。
“好一个利齿小道士。”
声音方落,潮音洞中金光大盛。
李晏眯起眼睛。
只见莲池四周,紫竹林外,山石之间,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
东首八位金刚,身披金甲,手持金刚杵,面如怒目,气镇八方。
西首呢?
有十二位护法伽蓝,捧经卷,持宝幡,宝相庄严,肃立不动。
南首则是六位菩萨,著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冠。
手中各持法器,宝珠莲花,经卷如意,法轮金铃。
北首三位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枯槁。
周身佛光最盛,将半座潮音洞照得毕现。
正中央,一位老佛盘坐虚空,身披一件旧袈裟。
手中托着一盏古旧铜灯。
铜灯唯有一点豆大的金光。
李晏扫过满洞诸佛,神色不变。
右掌从观音掌中抽出,整了整残破的青袍袖口,语气平淡。
“燃灯古佛亲至,贫道受宠若惊。”
古佛声音平和:“老僧本不想来。只是李道长太小心了。”
“哦?”
“自花果山出世以来,道长所过之处,从不曾落下真名。”
燃灯古佛道,“一路西行,借宿破庙,夜宿山间。
即便与唐僧几人同路,也从不提家乡籍贯,师承来历。
老僧遣人查了又查,只知你姓李,曾在天庭为丹官,其余知晓甚少。”
“贫道本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山野之人。”
“山野之人,能一眼看穿归墟浊气?
还将后土娘娘的夔牛镜,缚龙索,混沌珠碎片尽数收服?
更是以一己之力,将窃星君本体从归墟中扯出,当空磨灭?”
随着古佛发问,洞中诸佛神色渐渐凝重。
李晏却是不答。
“正因不知你根脚,老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本想着借观音之手,在你体内种下燃灯符印。
有此符在,你便是再大的变数,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谁料想……”
唉~
古佛看了观音一眼,似有惋惜。
观音垂目,一言不发。
便在此时,北首三位老僧中。
最左那位:“古佛,此子既已入彀,何必再与他多言?
趁他浊气未清,道体受损,先拿下便是。”
此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偏又夹带阴鸷。
李晏看去。
见那老僧生得慈眉善目,一双眼睛极冷,好似两潭死水。
“这位是?”
“贫僧法号宝光,忝居灵山宝光殿。”
“宝光菩萨。”李晏笑了,
“贫道若没记错,宝光殿中供养的,是三世佛前那盏长明灯。
不知宝光菩萨,与燃灯古佛如何称呼?”
宝光菩萨面色微变。
“宝光乃老僧座下大弟子,曾随老僧听讲《楞严经》三千遍。”
“原来如此。师父点灯,弟子添油。今日这出戏,倒是全了。”
说话间,道人在满洞诸佛面上扫过,终落在观音身上。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讲。”燃灯古佛道。
“古佛既为了拿贫道,摆出这般阵仗。
八位金刚,十二位伽蓝,六位菩萨,三位老佛,再加上古佛亲至。”
“如此排场,便是降伏一位斩却三尸的准圣,也绰绰有余了。
不知贫道何德何能,值得诸位如此兴师动众?”
宝光菩萨冷笑起来:“你也知这阵仗大?既是如此,便该乖乖束手就擒。
莫要以为伤了几个归墟神君,便可在灵山面前逞能。”
李晏叹了口气。
“宝光菩萨,你可认得这个?”
抬起右掌,掌心多了一物。
铜铃通体漆黑,刻着细纹,形似蝌蚪,又似梵文。
且这纹路还在蠕动。
宝光菩萨脸色大变。
“铛!”
铜铃一颤。
“啊!”
宝光菩萨惨呼,双手抱头,身体佝偻下去。
周身佛光翻涌,金色光辉与灰黑雾气交替闪现,在体内激烈交锋。
“宝光!”燃灯古佛低喝,铜灯猛亮。
灯焰暴涨,化作一道金光,将宝光菩萨整个人罩住。
灰雾被金光压制,迅速退去。
宝光菩萨跪伏在地,大口喘息。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眼中茫然恐惧:“我……我方才……”
“你被归墟神君附了身。”
李晏淡淡说,“贫道不知是何时的事,但你方才说那番话,催逼古佛对贫道动手。
甚至想引贫道与古佛相斗,便是那归墟神君借你之口所出。”
洞中诸佛哗然。
八位金刚纷纷后退,警惕盯着宝光菩萨。
十二位伽蓝面色各异,合掌诵经,悄然运起佛光护体。
六位菩萨中,有两位下意识地朝观音靠近了,又讪讪停住。
宝光菩萨满脸惊骇,连连摇头:
“不,不可能!贫僧自幼出家,拜在古佛座下,修行一万八千载,从未,,,”
“你且看看自己心口。”
宝光菩萨低头。
心口处,有一道灰纹,形如蛇行,从膻中穴蜿蜒而上,直入咽喉。
“这……”
“归墟劫浊。”
“已经渗入你心窍了。若晚个三年五载,便再无宝光菩萨。
只剩一具披着菩萨法相的归墟傀儡。”
宝光菩萨面如死灰,望向燃灯古佛。
燃灯古佛面色平静。
只是那托着铜灯的手,微微用力。
“古佛……”宝光菩萨,“弟子……弟子真的……”
“贫僧知晓。”
燃灯古佛打断道,“那归墟神君附你身,贫僧早已有所察觉。
只是你神魂坚定,佛光自守,归墟浊气一直无法真正侵入心窍。
贫僧以为你能自行化解……”
“哈哈哈。”
李晏道,“宝光菩萨是佛门高僧,自然修有佛光护体之法。
可那归墟神君,专以虚妄为食,执念为门。
宝光菩萨心中若有一丝执念,便会被其利用,日渐侵蚀。
古佛所谓‘自行化解’,不过是将他往深渊里推罢了。”
燃灯古佛默然。
观音抬头:“道长,那这铜铃……”
“此物乃贫道在途中所得。”
李晏道,“一直收着,便是料到会有今日。”
他语气一缓:“宝光菩萨,贫道且问你,你今日为何执意要古佛对贫道动手?”
宝光菩萨低头,良久,才道:“贫僧,贫僧想借此事,向古佛证明,”
“恩?”
“证明贫僧这万载修行,已有了护法降魔之力,不单是个,添油的。”
洞中寂静。
李晏微微动容。
“贫僧自幼在宝光殿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那盏长明灯添油。”
宝光菩萨眼中已有泪水,
“旁人修行,有法可修,有经可讲,有众生可渡。
贫僧呢?
日日对着一盏灯,添油,拨芯,添油,拨芯。
一万八千年。
古佛可曾问过贫僧,你修得如何了?”
燃灯古佛垂目,铜灯光焰晃了晃。
“贫僧不是怨。”
宝光菩萨惨笑,
“贫僧只是,只是也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这满天神佛口中说的众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说到这里,灰纹剧烈蠕动起来。
“不!”
宝光菩萨嘶吼,双手抓住胸口。
周身金光大盛,如同烈日当空。
灰纹被金光灼得作响,不断退缩。
便是李晏也不禁挑了挑眉。
“哈。”
粗犷声音从洞口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孙悟空站在洞门口,金箍棒斜扛在肩上。
“扫地扫心地,添油添慧命。”
猴子看向宝光菩萨:“你还算凑合。”
宝光菩萨浑身一震,金光更盛。
灰纹终于支撑不住,从心口脱落,化作一缕黑烟,朝洞外逃去。
悟空金箍棒一横。
“啵!”
黑烟尖啸,化作了飞灰。
宝光菩萨脱力倒地,浑身汗透,终是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便在此时,道人莫名身形一晃。
左手撑着地面,一口鲜血喷出。
“兄弟!”
悟空箭步冲来。
李晏左臂上,佛文浮现,朝心口蔓延。
“燃灯符印。”
李晏看向燃灯古佛。
“古佛好手段。贫道以为已避开,原来早就中了招。”
燃灯古佛望着李晏。
“老僧并未骗你。那道符印,确实只有老僧能解。若不归顺,最多不过半载,道行散尽。”
悟空眼中燃起滔天怒火,金箍棒遥指燃灯古佛。
“老东西,你哪怕是圣人的应化身,俺老孙今日便也要你~”
“大圣。”李晏按住悟空握棒的手腕。
“你信不信贫道?”
“信!”
“那便让开。”
悟空犹豫了一瞬,终是咬牙退开。
李晏站起,青袍残破,左袖垂落。
他面色极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偏一双眼睛清亮异常,不见半分畏惧。
“古佛。你今日要贫道归顺,是怕贫道什么?”
燃灯古佛眸光微凝。
踏踏踏。
李晏与燃灯古佛相隔不过三丈。
“贫道这变数若真要与佛门为敌,今日南海落伽山,便不会这般安静。”
李晏拍了拍心口。
“这一条命,能换满洞诸佛,古佛信是不信?”
燃灯古佛面色微变。
便是那八位金刚,十二位伽蓝,六位菩萨,也随之后退。
没人知道李晏说的是真是假。
但没人敢赌。
只因这道人不可以常理渡之。
“呵。”
人群之中,一个轻蔑笑声响起。
众人看去,却是六位菩萨中最末一位。
生得极年轻,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身披一袭月白袈裟,手中持着一只金铃。
只是他的眸光,从方才起,便一直落在观音身上。
“莲花座的香火气,真是好闻。”
那菩萨幽幽道,“可惜今日之后,怕是要沾上血腥了。”
观音蹙眉:“宝才,你说什么?”
宝才轻笑:“菩萨勿怪。
贫僧只是替你不值。”说着,朝李晏走去。
“李道长,贫僧宝才,今日倒想领教一下,道长有何手段,能换满洞诸佛。”
悟空金箍棒一横:“俺这兄弟受了伤,可俺老孙没受伤。你要试,找俺老孙试!”
宝才菩萨笑得温柔:“大圣,你打不过我的。”
悟空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久没人敢跟俺老孙说这种话了!”
抡起金箍棒便要上前,却见宝才菩萨手中金铃一摇。
“叮铃铃——”
铃声清脆悦耳,听不出半分杀伤力。
可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