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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出头,我们便是在山脚下站着,也算出了这口恶气!”
“我阿姐去年怀了双胎,凑了半年银钱才买到三滴泉水。
那妖仙还嫌少,把我的银簪子也夺了去!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七嘴八舌,越说越愤。
几名妇人红了眼眶,被同伴揽着肩膀,低低啜泣起来。
更有几人将袖口一捋,露出腕上磨出的粗茧。
说要去山脚下替圣僧掘一条土路出来。
好让圣僧走得顺当。
玄奘听着这话,心头一阵发烫。
他自离了长安,一路西行,遇妖遇难无数。
却头一回被凡人这般实打实地护在身后。
走到门口,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贫僧何德何能,敢劳诸位施主这般看重。
解阳山之行,贫僧必当竭尽全力。
只是诸位施主若真随贫僧同去。
万一那妖仙恼羞成怒,伤及无辜,贫僧万死难赎。”
赤膊女子咧嘴一笑:“圣僧放心!
我们西梁女子,打从生下来便没靠过男人。
那妖仙盘踞三年,我们忍了三年,是没个由头跟他对上。
今日圣僧给了我们由头,便是被他掀翻了这座城,我们也认了。”
呼呼呼!
天边狂风忽地大作起来,随之飘来一朵红云。
犹如烈火翻卷,又似赤锦铺展。
来得极快,眨眼间便已到了驿馆上空。
云上立着一个孩童,七八岁年纪,穿一件火红肚兜。
外罩金线锁子甲,光着两只脚丫子,颈上挂着一串金铃,随风叮当作响。
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间一点朱砂痣,隐隐透出火光。
人未落地,声已先至:“猴叔叔!猴叔叔!”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把驿馆外头那些扛锄头的妇人都吓了一跳,仰头望去。
只见红云往下一落,化作一团火光。
散去后,红孩儿已站在驿馆门前,四下张望。
悟空听见这一声喊,嘴角咧到了耳根。
“好侄儿!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红孩儿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悟空跟前,一把抱住猴子的胳膊,亲热得不行。
“我爹听说你们到了西梁女国,怕你们人生地不熟,让我来照应照应。”
说着又往悟空身后张望,一眼瞧见李晏。
眼睛登时亮了,松了悟空的胳膊,便要拜下去。
“师~”
一个父字尚未出口,李晏已将竹杖一顿。
随之清风拂过。
旁人只觉得一阵凉意,什么也没听见。
红孩儿耳边却响起了李晏的声音,如同清风过涧。
“《火德真篆》乃炎帝所传,非贫道所著。
贫道不过偶然得之,转赠于你罢了。
你我能于火云洞相遇,是缘法使然,非师徒之份。
这一声师父,贫道当不起,也不愿当。”
红孩儿愣住,小脸上满是不解。
声音又道:“炎帝乃火德之祖,你修的是火德之道,拜的当是炎帝。
贫道散修一个,无门无派,无职无位,哪里配做旁人的师父?
你若执意要拜,反倒折了贫道的福分。
况且,这桩因果太大,贫道担不起,也不愿沾染。”
红孩儿虽是孩童模样,却也是修行了数百年的妖仙,灵智早开。
听李晏这般说,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位道长不愿居功,更不愿沾惹因果。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头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在火云洞被心火折磨了数百年。
若不是李晏赠他《火德真篆》,只怕已被自身真火烧成灰烬。
这份恩情,岂是偶然得之,便能抹去的?
红孩儿嘴上应了,心里却暗戳戳地念叨:“你不让我叫,我偏在心里叫。
嘴上不叫心里叫,总不算违了你的话罢?
师父师父师父……”
心里连叫三声,脸上却笑嘻嘻的,朝李晏拱了拱手,叫了一声:“道长!”
李晏看他眼珠子乱转。
眉心朱砂痣明暗不定,便知这娃娃嘴上应了心里未必服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红孩儿又转身对悟空道:“猴叔叔,我爹让我带了一封信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那信封以火漆封口,封皮上写着【贤弟亲启】四个大字。
笔势雄健,力透纸背。
悟空接过书信,正要拆开,却听红孩儿又补了一句:
“我爹说,让猴叔叔和道长一起看。”
悟空与李晏对视,将信拆开。
信笺展开,一道浑厚的声音便在驿馆院中响起,如同牛魔王亲至一般。
这声音虽不如何响亮,却震得院中桂花簌落。
那些妇人手中的锄头铁锹随之低鸣。
“悟空贤弟,李道长,见字如晤。”
“老牛此番写信,不为别的,只为那解阳山上的如意真仙。
老牛知晓,他占了落胎泉,勒索西梁百姓,罪不可恕。
但老牛还是厚着脸皮,求二位看在老牛的薄面上...饶他一条性命吧。”
只这一句,院中便炸了锅。
白发老妪拄着锄头。
“这……这是妖怪的兄长在求情?”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面色煞白。
“完了完了,长老与妖怪的兄长有旧,这事怕是不成了。”
另一个年轻女子咬着嘴唇,眼眶已泛了红。
“咱们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来圣僧,难道又要……”
周驿丞站在人群中,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她虽是女官,却也明白这人情世故的厉害。
神仙之间也有交情,也要面子。
若这位长老,当真看在牛魔王的面子上饶了如意真仙。
那西梁女国百万女子的苦楚,又有谁来管?
女官更是眉头紧锁。
“驿丞大人,此事怕是要糟。
那牛魔王听闻是西牛贺洲赫赫有名的大妖王,连天庭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圣僧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得罪了牛魔王?
反之,咱们西梁女国的百姓……”
周驿丞制止了她,望向玄奘。
玄奘双手合十,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虽是凡胎肉眼,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信中的声音他只听了头一句,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
玄奘不急着开口,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等着悟空将信读完。
信中声音继续。
“诸位西梁女国的父老乡亲,老牛明白你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老牛虽是妖,却也懂道理。
他做的这些事,便是老牛听了,也觉得脸上无光。”
那老妪听到此处,微微愣住。
妖怪也会觉得脸上无光?
“老牛也不怕自揭家丑。如意是老牛的亲弟,同出一脉。”
“如意的性子,老牛再清楚不过。
他天资比老牛高,修行比老牛勤,道行本该在老牛之上。
可他太傲,傲到连天都不服。
当年在翠云山,他因为一桩小事与铁扇大吵一架。
铁扇说他走火入魔而不自知。
他冷笑不已,连包袱都没收拾,当夜便下山走了。
那一走,便是千年不曾回来。”
红孩儿听到此处,撇了撇嘴。
“我娘确实说过二叔走火入魔。
言他眼中有灰气,劝他闭关静修。
他不听,还说我娘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见。
我娘被气得不轻。”
“后来。
铁扇跟老牛说过。
她之所以说如意走火入魔,是因为她在如意眼中看到了一缕灰气。
铁扇修行虽不及老牛,但她天生一对修罗瞳,能看透世间不少物事之本质。
她说,那灰气非寻常心魔反噬,乃外道之气也。”
悟空金睛一凝。
“铁扇当时便警告如意,说他已被外道盯上。
如意不以为然,还嘲笑铁扇疑神疑鬼。
铁扇见他执迷不悟,便让老牛劝他。
可如意是老牛的族弟,老牛怎么劝?
劝轻了不管用。
若是重的呢,伤兄弟情分。
老牛左右为难,一拖便是许久。
后来。
他下山走了,老牛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恼,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谁知他这一走,便是千年。
期间杳无音信。
老牛派人四处寻他,却始终寻不到踪迹。”
妇人们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直到三年前。
红孩儿回山,跟老牛说起他在西梁女国感应到了二叔的气息。
老牛当时便想去寻他,但红孩儿说气息不对劲。
里面掺杂浊气,听道长说似乎是来自归墟。
老牛一听这二字,便知事情比想象的更严重。
归墟是什么地方,想必不用老牛多说。
那是三界的背面,是天道之外的存在所居之处。
但凡与归墟沾上边的,没有一桩是小事。”
女官听着,脸色更白了几分。
虽不知归墟是什么,但能让一位大妖王郑重其事地提起。
必定不是什么好去处。
“老牛当时便想亲自来西梁女国,但铁扇拦住了老牛。
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意被外道侵蚀了许久。
早已不是当年的如意。
老牛若贸然前去,不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直到今日,老牛总算等到了时机。”
李晏心中微动。
铁扇公主不愧是罗刹女出身,心思缜密,远非寻常妇人可比。
之所以让牛魔王等,便是猜测取经人会路过西梁女国。
他和悟空皆在此。
这是唯一能将如意真仙,从外道手中拉回来的机会。
“李道长,老牛虽在翠云山,却也一直在暗中关注。
这些归墟存在,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冲着取经人去的。
如意不过是它们手中一颗棋子罢了。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外道提升道行。
却不知对方也在利用他。”
信中声音莫名低沉了些许。
“他做了错事,二位便是打断他的腿,将他锁上千年,不得下山...
老牛也没有半句怨言。
但老牛求二位,莫要伤他性命。
他只是被外道迷了心窍,并非本性如此。”
老妪嘴唇翕动。
“老身今年六十三岁,这辈子最恨的便是那如意真仙。
他占了解阳山,老身的孙女怀了胎,拿不出二十两银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疼得在床上打滚。
老身恨不得将那妖仙千刀万剐。
可是,”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复杂,
“若他当真只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本心并非如此,那老身,老身也,”
旁边的年轻女子接过了话头,咬着嘴唇。
“婆婆,他便是被迷了心窍,那也是他自找的!
咱们西梁女国的女子,三年来被他逼得鬻女。
有几个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份仇,岂是区区一句,被迷了心窍,就能了结的?”
另一个妇人却摇头。
“话不是这般说的。
俺娘家村上有个婶子,年轻时也是个好人。
不幸被山里的瘴气迷了,疯疯癫癫了好几年,连自家娃娃都不认得了。
好不容易,有个道士替她驱了瘴气,她又好了,照样疼娃娃疼得不行。
俺也不是替那妖仙说话。
……万一他真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呢?
他本性真非这般呢?”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义愤填膺有之,将信将疑的也有,还有些沉默。
周驿丞这时大声言说,压住了嘈杂。
“诸位乡亲,且听本官一言。”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望向她。
“本官在驿馆当了二十年的驿丞,迎来送往,见过不少外来的神仙。
有的嘛?
架子大得很,连正眼都不瞧咱们凡人一眼。
也有些呢,面慈心善,却也从来不曾替咱们做过什么。
今日这封信。
来自一位大妖王,论身份道行,比咱们高了不知多少。
若是想包庇自家兄弟,大可直接出手,何必写信求情?
肯写信,将家丑摊在咱们凡夫俗子面前,说一声,脸上无光。
这般诚意,本官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