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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通天河,本以为前路该是坦途。
谁知?
唉!
远处这山,路窄崖高,石多岭峻。
山势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大口,等着行人自投罗网。
八戒缩着脖子。
“师父,这风刮得邪乎,俺老猪这身板都觉着冷飕飕的。
猴哥,你要不先化个斋罢?
俺瞧着师父都冻饿了。”
路旁石头上,‘悟空’拿一根草茎剔牙,翻了个白眼,懒洋洋道:
“呆子,你催什么?
俺老孙方才不是说了么,这山里凶云隐隐,恶气纷纷。
待俺老孙画个圈子,你们老老实实待在里头,莫要乱走。”
说着,地上多了一道浑圆圈子。
玄奘看了那圈子一眼,合掌道:“悟空,早去早回。”
李晏扮作的悟空应了一声,驾起云头,往南飞去。
这一去,却不是真个化斋。
寻了一处僻静山坳,按下云头,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缓转而动。
【金兜山。
山势如兕,头角峥嵘。
山腹之中有一洞府,名曰金兜洞,洞中有一妖王,自称独角兕大王。
其本体乃太上老君座下板角青牛,偷了老君的金刚琢下界为妖。
金刚琢乃锟钢所炼,经还丹点化,能套万物。】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微动。
青牛。
他在方寸山修行之时,曾与此牛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他刚得两片龟甲,正对着卦象苦思不得其解。
那青牛不知从何处踱来,在面前站了许久,忽地口吐人言:
“你这小子,手里拿的可是好东西。
待你集齐了八片,俺老牛定要来看看,那先天八卦究竟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说完,还送了李晏一片。
彼时。
只见一头青牛立在雾中,角如弯月,目似寒星。
通体青毛若缎,四蹄踏云,气度不凡。
是以,太上老君的青牛,三界之中有数的上古异兽。
如今,这青牛下界为妖,说是偷了金刚琢,可其中关节,哪有这般简单?
老君的法宝,岂是一头坐骑想偷便能偷走的?
收回心神,望向金兜山。
那山腹之中,有一股气息如渊似狱,厚重沉凝。
又夹带一丝异样。
李晏眉头微皱。
青牛精与归墟,怎会扯上关系?
正待细察,听得山下传来一阵喧哗。
定睛一看,却是那八戒耐不住寒冷,撺掇玄奘出了圈子。
三人顺路西行,不多时便见着一座楼阁,坐北朝南,八字粉墙,气派非常。
八戒性急,一头闯了进去,翻箱倒柜,寻出三件纳锦背心来。
“师父,天寒地冻的,穿了它正好御寒!”八戒兴冲冲地嚷道。
玄奘摇头:“不可不可。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乃无主之物,岂可擅动?”
八戒哪里肯听,与沙僧一人一件穿了。
那背心刚一上身,便化作绳索,将二人捆了个结实。
玄奘大惊,欲要退走,却被卷入楼阁之中。
旋即,楼阁化作一片烟云,露出金兜洞。
李晏扮作的悟空赶回。
只见圈子尚在。
人已不见踪影。
他也不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向那洞府走去。
刚到洞口,便听得里面传来瓮声。
“那猴头来了?”
李晏站在洞外,朗声:“里面的,出来说话。”
一道身影从洞中走出。
身高一丈有余,头生独角,双眸幌亮,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
手中提着一杆点钢枪。
腰间挂着一个白森森的圈子。
独角兕大王见了李晏,先是一愣。
随即打量了一番,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那猴头。”
李晏眉头微挑:“哦?”
“俺老牛虽在洞中住了些时日,却还没瞎。
你身上没有那猴头的骚味。”
独角兕大王将钢枪往地上一顿,眯起眼睛,
“不过你这模样变得倒真是像,连那金箍棒都仿得一般无二。你是何人?”
李晏扮作的悟空咳嗽两声,伸手往怀中一掏,摸出几枚金柑来。
鸽子蛋大小,色泽金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霜,能闻到清冽之气。
青牛精一见那金柑,脸色一变。
当年,在兜率宫外的丹崖上,长了一株这样的金柑树。
那树千年才结一回果,还凝了老君丹炉里的余温。
入口清凉,入腹却化一团暖气,透入四肢百骸。
宫中童子都眼馋,可老君从不许人摘。
唯独有一回,一个下界来的道人路过,老君亲手摘了三枚给他。
青牛精想着,眯眼打量半晌。
哈哈笑出声来,密语传音,
“俺道是谁,原来是故人。
这金柑的味儿,俺老牛闻一回就忘不了。
你变化的手段倒也高明。
连那猴头的金箍棒都仿得这般像,险些将俺老牛也哄了过去。”
李晏将金柑暗自抛去,青牛精接了,握在掌心里,密语回应,
“你不该来。这一难,俺老牛是奉命来的。”
独角兕大王炫光一动,金柑已然拢入袖中。
面上神色不变,腹中却已翻起旧日烟云。
那一年,丹崖上的金柑树结了七枚果子。
老君亲手摘了三枚递给道人。
李晏只取一枚,余下两枚笑道:“留与青牛解馋。”
老君笑骂,糟蹋灵根,却也没拦着。
思忖间,李晏嘻嘻一笑,金箍棒挽了个花,却正色密语道:
“前辈,这金兜洞外头裂痕是怎么回事?别跟贫道说是开山凿洞时,留下的。”
青牛精铜铃大眼中闪过异色。
一枪刺出,裹着千钧,却密语道:“你看出来了?
那裂痕是三个月前裂开的。
起初只有指头粗,俺老牛没当回事。
谁知它一日长一尺,等到俺想封堵时,已裂到三丈有余。”
李晏侧身避开。
金箍棒顺着枪杆滑下,砸向青牛精手腕。
青牛精撤枪回挡,两般兵器撞在一处。
二人借这假斗,密语你来我往。
“那灰气可曾伤着洞中小妖?”
“倒不曾伤着。
只是有几只胆大的小妖凑近了去嗅,当夜便发起狂来,嘴里胡言乱语。
说什么墟市开了门,无面之人来收账。
俺老牛试了好些法子。
老君的安神符,灵山的清心咒,乃至于俺自家的牛黄解毒散,全不管用。
折腾了三天三夜,那几只小妖莫名好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只说是做了一场大梦。
可从那以后,它们再也不敢往那裂痕边上凑半步。”
李晏心中微动。
【归墟裂缝。
通天河一役后。
归墟浊气虽被逐回水眼深处,然其退走之时,于三界壁障之上留下了数道裂痕。
金兜山腹中这道,便是其中之一。
此裂痕深达地脉,与通天河水眼遥遥相通。
归墟存在虽不能由此直接侵入,却可以此窥伺三界动静。】
【金兜山乃上古兕兽埋骨之地,地脉之中蕴含一缕先天兕魂...】
李晏收回心神,佯作怒喝:“好妖怪!看打!”
同时密语。
“那裂痕不是寻常地裂。
这金兜山底下埋着一头上古兕兽的遗骨。
归墟里的东西,是循着遗骨气息找上门来的。”
青牛精举枪相迎。
枪棒交加之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俺老牛在此住了数月,总觉得这山里熟稔,却又想不起在哪儿闻过。
难怪,难怪。
俺老牛祖上确实与兕兽有些瓜葛。
那还是上古年间的事了。”
二人枪来棒往,洞口斗到山腰,又从山腰打到崖顶。
每合交手,打得惊天动地,碎石纷飞,妖云翻涌。
云层之上。
巡天力士甲执戟,俯视下方,忍不住咋舌:“这猴头好生了得!
那青牛精在老君座下听了不知多少年的道。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竟也拿他不下?”
另一力士摇头道:“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我在南天门当值。
那时这猴头才不过太乙之数,如今看他手段,怕是又有精进。”
“我看那青牛精也未尽全力。
你瞧他出枪,看着势大力沉,其实都留了三分余地。
老君养的牛,果真不是凡品,便是在下界为妖,也知顾全大局。”
“我看是在磨洋工。你忘了?
上一难通天河那金鱼精,可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的。这一难又是老君的坐骑。
这里头的弯弯绕,咱们做力士的还是少议论为妙。”
另一力士点头称是,二人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而在另一片云头上。
五方揭谛也注视着这场斗法。
金头揭谛眉头微皱,合掌念了一声佛号,对身旁银头道:
“青牛精腰间挂着的圈子,你可认出来了?”
银头揭谛凝目细看,面色微变:
“金刚琢?!老君竟舍得让一头坐骑把这宝贝带下界来?”
“所以,这一难不简单啊。”
金头揭谛目光深沉,
“通天河一难,观音菩萨亲自出手,素衣赤足,以紫竹篮收妖。
这消息传回灵山后,诸佛菩萨皆有议论。
有人说菩萨此举太过自轻,失了佛门威仪。
也有人说菩萨以此示现众生平等之意,正是大乘佛法精髓。
如今金兜山这一难又是老君的人。
这西行之路,怕不是越往后越热闹了。”
魔礼海按剑立于云端,俯视下方:
“这猴头与青牛斗了七八十合,不分胜负。天王以为如何?”
托塔天王李靖手托宝塔,凝视下方良久:
“五百年前那泼猴不过仗着金箍棒蛮横。
如今棒法之中却隐隐有了章法。他的道行,已非太乙之境了。”
言罢看了魔礼海一眼,
“不过此事不必声张。玉帝自有主张,你我只需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金兜洞深处。
八戒与沙僧动弹不得。
玄奘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诵经不绝。
八戒扭了扭发麻肩膀:“老沙,你说猴哥这回得打多久?俺老猪都快饿扁了。
这妖怪也是古怪,抓了咱们来,既不打也不骂,更不说要吃师父的肉。
就这般关着,算怎么回事?”
沙僧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二哥莫急。猴哥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