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下,阖上双目。
一个时辰后,老龟靠岸。
通天河对岸是一片河滩。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村庄,村中灯火星星点点,偶有犬吠声传来。
众人下了龟背,向老龟道谢作别。
老龟将头探出水面,对玄奘道:
“圣僧,莫忘了托付的事。替俺问问佛祖,俺还得修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
玄奘合掌应下:“老施主放心,贫僧记下了。”
老龟这才心满意足地沉入河中。
玄奘看着老龟消失的方向,念了一声佛号。
忽地想起一事,问八戒:“悟能,悟空呢?”
八戒回头一看。
猴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沙僧身旁,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道:
“走罢走罢,这河边冷飕飕的,赶紧找个地方歇脚。”
八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猴哥你方才不是说要打盹吗?怎么精神头比俺老猪还好?”
悟空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刚把俺兄弟送走,呆子你吃饱了?想要跟哥哥活动活动?”
说着,做出个双手拎耳朵的动作。
八戒被他这么一吓,果断跑到三藏旁边告状了去。
与此同时。
真正的猴子已然入了洞天。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一条大河从山脚下而过。
河面上,映着初升日头,碎成满河金子。
远处有飞瀑流泉,近处有松涛竹韵。
山间还能看见成片果林。
桃李杏橘,层叠而来。
果子挂在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腰。
猴子站在山门前,喉咙里好似堵了团什么。
在三山五岳闯荡了多少年,什么洞天福地没见识过?
斜月三星洞的幽深,蓬莱三岛的缥缈,瑶池阆苑的富丽,灵山雷音寺的庄严。
可没有一处,能让他一落地便觉得,
能脱了盔甲,放下棍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滚般...
思忖间,望向山门。
两棵老松扭成,松枝盘结成天然拱门。
门楣上爬有野蔷薇,开着粉白花。
旁边竖着一块大石,上刻着几个字。
花果山。
悟空在上面摩挲了半晌,不由笑出声。
这字他认得。
当年,他教那只小金丝猴刻的。
是他握着它的小爪子,一笔一划,在石头上刻下这几个字。
那小东西歪着头,左看右看,不满意嘟嘴说。
“大王,果字多了一横哩。”
猴子听了,哈哈大笑。
“多一横就多一横,多出来的,是俺老孙赏你的福气。”
如今,石头还在,多出来的一横也留着。
就是不知道,当年趴在膝头的小东西,还在不在了?
悟空不自觉地整着虎皮裙,犹豫了下,宗是进了山门。
踏上一条小径。
两旁的树木好似认得他一般,枝叶低垂,拂过肩头。
猴子走着走着,便听见了动静。
先是远远的一声尖叫,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王——?!”
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树枝折断,石头滚落。
还有无数双脚,踩在落叶上的哗哗声,涌了过来。
猴子站住了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片浪潮吞没。
成百上千的猴子,树上跳下,石缝钻出。
还有些,刚从山溪爬上来,浑身还湿漉漉的,但迫不及待地往悟空身上扑。
抱腿,扯胳膊,攀上肩头,钻进怀里。
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把堂堂齐天大圣围得密不透风。
悟空被撞了个趔趄。
一看。
腿上挂着七八只小猴。
仰着毛茸茸的脸,眼里满是狂喜。
“大王大王大王——!”
一个小猴崽子骑在他脖子上。
两只小爪子揪着耳朵当缰绳。
“大王回来了!大王真的回来了!”
悟空觉得眼眶发酸,硬将压下,骂道:
“去去去!泼猴崽子!俺老孙的耳朵又不是磨刀石,你揪个什么劲!”
虽骂得凶,却将那小崽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瞧了瞧。
这小东西生得虎头虎脑,脑门上有一撮白毛。
悟空瞧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这小东西叫个甚名?俺老孙瞧着你面善。”
小猴崽子挺起胸膛。
“回大王,俺叫白脑壳!俺太爷爷是马元帅!”
悟空一愣,旋即大笑。
马元帅,马流二元帅之一。
他手下四健将里的老兄弟。
连老兄弟都做太爷爷了,这小崽子是第几代孙了?
“好!好!白脑壳,你太爷爷呢?”
白脑壳正要答话,猴群却是安静下来。
猴子们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尽头,四道身影并肩而立。
悟空抬头,与四双眼睛对上了。
那一瞬,什么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大罗金仙,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美猴王,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
这四个老家伙的美猴王。
马流二元帅站左,崩芭二将于右。
马元帅脸上多了两道皱纹,从眼角一直伸到嘴角。
流元帅左臂上有道长疤痕。
皮肉虽已愈合,毛发却再也长不出来了,露出条光秃秃肉沟。
崩将军腰背微佝。
当年,那个能一拳砸碎山石的猿猴,如今也有些驼了。
芭将军拄着一根拐杖,老得不像话了。
好在,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马元帅没说出话来。
流元帅喉结上下滚动。
崩将军眼眶通红,一双铁拳嘎嘣响起。
芭将军最是失态。
拐杖滑落,双手在身前胡乱摸索,好似瞎了一般。
一时间,他不知该往哪里看,也不知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大王,是真的,还是梦?
“大王。”马元帅嘶哑而颤抖,“大王,大王,大王……”
只会喊这两个字了,翻来覆去地喊。
喊一声,连带往前走一步。
来到近前,撩起衣袍,便要往下跪。
悟空箭步上前,一把将他托住。
同时,流元帅抓住了猴子右臂。
崩将军握着左手。
芭将军失了拐杖,双手抱住腰躯。
“大王。”
流元帅贴在虎皮裙上,闷闷道,“是不是又做梦了?不会是又做梦了?!”
悟空下巴搁在流元帅头顶上,嗅着熟悉的青草味。
“嘿嘿,是梦的话,俺老孙也认了。”
转头对崩将军说:“你打我一下。”
崩将军二话不说,一拳捶在胸口。
这一拳少说用了七成力道,砸得悟空胸口微闷。
“哈哈哈——~!”
悟空放声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疼得好!俺老孙是真回来了!”
群猴欢呼起来,震得山谷回响,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四个老兄弟簇拥悟空往山里走。
浩浩荡荡的猴群也随之跟着。
一路走一路叽喳,说个不停。
‘大王你不知道俺们等了你多少年?’
‘大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外头没吃饱?”
还有个小猴子爬到悟空肩上,把一颗红艳艳桃子塞进手里。
‘早上刚从树上摘的,挑了最大最甜的一颗,专门留给大王!’
悟空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得猴毛都舒展开了。
将桃子三口两口啃完,连桃核上的果肉都舔得干净。
桃核随手往后一抛,便有小猴子接住,捧在爪心里。
要拿去种在山门口,明年就能长出新的桃树来。
以后那棵树就叫,【大王归来树】。
四健将领着悟空走到一处山崖前。
那山崖形如一头趴伏的巨猿。
可见一个洞口。
马元帅拨开洞边藤蔓,露出全貌,恭敬道:“大王,请进。”
悟空弯腰钻进洞里。
入眼一座大殿,比水帘洞还要宽敞得多。
殿顶高约十丈,垂挂石钟乳。
殿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石柱。
柱身刻了一尊猴子神像。
毛脸雷公嘴,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
脚蹬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威风凛凛也。
神像前,香案上,摆满了供品,桃李瓜果,堆成了小山。
香炉里插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直升上去,在殿顶盘旋不散。
悟空喉头有些发紧。
转过身,扫过殿中众猴,落在脚边一只金丝猴身上。
它蹲在悟空脚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像两粒黑葡萄。
悟空蹲下身来。
那小金丝猴歪了歪头,碰了碰悟空的脸,缩回去,又伸过来。
如此三四次,终于大着胆子将爪心贴在脸上。
“大王。”
小金丝猴的声音细软,“你身上的毛跟俺想的一样,是暖的。”
悟空仔细辨认眉心那撮金毛。
渐渐得,心口好似被撞了一下。
“你是……小钻风?”
小金丝猴眨了眨眼睛:“大王记得俺?”
悟空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花果山上,有一只小金丝猴最粘人。
日日趴在他膝头上睡觉,怎么赶都赶不走。
别的小猴子大多怕他。
唯独这小东西不怕。
不但不怕,还敢揪胡子,掏耳朵。
把金冠上的凤翅掰下来,当扇子玩。
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在石榻上呼呼大睡。
这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钻到他怀里蜷成一团,把肚皮当成了暖炕。
第二天醒来,发现小东西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口水把他的锁子甲弄湿了一大片。
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拎着小东西的后颈皮把它提起来。
正要骂几句,小东西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还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门牙。
那一笑,把大圣的心都几乎笑化了。
后来,后来,他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五百年。
他以为小钻风早就不在了。
一只金丝猴的寿数不过二三十年。
五百年的光阴,足够它轮回二十次了。
可眼前这只小金丝猴。
眉心金毛,耳朵外翻,还有那双眼睛...这是第几世了?
“大王。”
小钻风将脸贴在掌心里,闭眼蹭了蹭,
“俺记得大王身上的味道。
俺爷爷的爷爷说,大王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俺不信,可俺现在信了。”
悟空将小钻风托在掌心。
小钻风将脸埋在指间,“大王再也不走,好不好?”
悟空将小钻风放在肩头,起身来,望着众猴。
一只只,仰脸望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赖欢喜。
猴子莫名觉得自己欠了他们太多。
当初,他只顾着自己去大闹天宫,去争那一口气,
却忘了花果山上,还有四万七千只猴子,等着他回来。
“兄弟。”悟空不禁自语,“你替俺老孙护住了他们。”
马元帅走到悟空身旁,拱手道:
“大王,李道长吩咐俺们带大王四处走走,看看这洞天里的光景。
大王在外头打打杀杀,想必也累了,今日便好好歇一歇,明日再……”
悟空打断他,将小钻风往肩上托了托,“俺老孙精神得很。带路!
俺倒要看看,俺兄弟把俺这花果山搬进了个什么样的天地里。”
四健将相视一笑,当先引路。
出了大殿,沿着山道往东走。
马元帅边走边指点,骄傲道:
“大王请看,这片是桃林,方圆三百里,一年四季都有桃子吃。
春桃水灵,夏桃甘甜,秋桃脆爽。
冬桃更是稀罕,皮薄肉嫩,咬一口满嘴都是蜜。
那群小崽子最爱往桃林里钻,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路都走不动。”
悟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桃树。
桃花桃子并枝。
粉的花,红的果,黄的叶,绿的枝,好似铺到天边去了。
树丛间,能看见小猴子们蹿跳的身影。
有个胖墩墩的小崽子,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桃子。
吭哧吭哧!
从树上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