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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
只是这鱼须得用河心水煮,用河底泥糊。
吃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点灯,须得摸黑吃完。
若有半点差错,来年便不灵验了。”
镇宅符缺笔,灯油含异气,红鲤黑灯吃,件件皆是局。
“那镇宅符,”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桌上,“可是这个?”
凑近一看,老人点头。
“道长怎会有我家的镇宅符?”
“方才在门外看见的。”
李晏将符纸翻过来,指着正中央。
“老丈请看,这个字是什么?”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
“是真字。
镇宅真符,大王爷爷说这符能……”
说到一半,卡住了。
原因无他,李晏在符纸上一抹。
真字变成了镇字。
“不对。”老人揉了揉眼睛,“这符怎么变了?”
“它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少这一部分,符便不灵了。不但不灵,还会把外面的东西放进来。”
老人面色大变,嘴唇哆嗦好几十下。
旁边的陈清也凑过来看,惊疑不定言:
“道长是说……这符被大王爷爷动了手脚?”
李晏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一旁,猴子心领神会,旋即问,“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一并说了罢。”
二老垂泪。
其中一人难以回答,另外老人言,
“老拙叫陈清。
兄弟陈澄五十岁左右,还没儿子。
亲友劝他纳妾,好容易寻下一房,才生下一个女儿,今年刚交八岁。
取名叫一秤金。
老拙有个儿子,也是偏房所生,今年七岁,名叫陈关保。”
八戒插嘴。
“好贵的名字!怎么取的?”
陈清叹了口气:“儿女艰难,一向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
账上记着哪里使多少银两。
到女儿出生那年,总共用去了三十斤黄金。
三十斤为一秤。
故而,叫她一秤金。”
李晏问:“那陈关保呢?”
“家里一向供奉关圣帝君,这孩子正是在关爷座前求来的,所以取名关保。
我兄弟二人合起来一百二十岁,就留下这么两个人种。
不想祭赛的轮次偏轮到了我家,不敢不献。
骨肉难舍,才先为这两个孩子做个超生道场,便是这般缘故。”
玄奘听了,边泪边说:“粗糠不饱瘪谷饱,阎王偏勾少年魂~”
一直沉默的沙僧忽道:
“那灵感大王既要吃童男童女,为何不自己去寻?偏要你们献上?”
陈澄抹泪。
“大王把各家各户大小碗小事都摸得清楚。
连每人出生年月时辰都记得丝毫不差。
只要亲生儿女他才受用。
不要说二三百两银子没处买。
就算拿出几千万两,也买不到这般同年同月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晏听到此处,问道:“老丈,那大王可曾说过,为何非要亲生儿女?”
陈澄一怔,想了半晌才道:“大王爷爷说……亲生儿女骨血最正。
吃了才能延续灵感。
那些买来换来的,骨血不纯,吃了便不灵验了。”
李晏将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拇指在竹节上轻轻一按。
“骨血最正。”
道人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满厅的人,皆感到莫名寒意。
“寻常妖物吃人,只求果腹,管他是亲生还是买来的。
可这灵感大王却挑三拣四,非要亲生骨血,这便是另有他用。
老丈,这百年来,被他吃掉的童男童女,可都是车迟国元会县籍贯的?”
陈澄身子颤动,惊道:“道长怎知?”
“贫道猜的。”
李晏说这话时,看向观音像上。
悟空金睛一凝,也瞧了过去。
“兄弟是说,那妖怪既是吃人,也在建阵?”
“也可以这么说。”
李晏道,“只是这阵是以血脉为引。
将通天河化作法域。
日后若有人想收他,便是与通天河为敌。
河水不干,他便不死。
但。
河水要是干了。
沿河数百里的百姓,也得跟着死去。”
陈澄陈清二人听得土色表情。
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被悟空一把扶住。
“老丈莫怕,既然撞上俺老孙了,这事便管到底。”
“你先把令郎抱出来,俺瞧瞧。”
陈清连忙进去,把关保儿抱到厅上灯前。
那小孩哪知道什么生死,两只袖子兜满果子,一边跳一边舞,吃得欢。
猴子见了,悄悄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和陈关保一模一样的孩童。
两个孩儿手搀手在灯前嬉戏。
那老者见状,跪在玄奘面前。
“老爷,折煞人了!折煞人了!”
行者把脸一抹,现了原形,笑道:“可像你儿子么?”
老者说:“像像像!嘴脸声音,衣裳高矮,好似真是我生的!”
猴子挠了挠头,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不过眼下,不是在意细节之时。
便说:“俺便替他去祭那大王。”
陈清趴在地上磕头,又承诺送银五百两。
陈澄既不磕头也不道谢,反倒倚着屏门,痛哭不止。
猴子上前扯住他。
“老人家,你不出声不谢俺,想必是舍不得女儿?”
陈澄这才跪下。
“实在是舍不得。蒙老爷盛情,愿替我侄子,已经够了。
只是老拙没儿,就这一个女儿,就是我死了,她将来也哭得痛切。
叫我怎么舍得!”
猴子笑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给我那长嘴师父吃。
我让他变作你女儿,我兄弟两个同去祭赛,索性积个大阴德。
救下你一对儿女,如何?”
那八戒一听,心里一慌,忙说,
“哥哥,你要逞本事,别攀扯我,我死活不干。”
“呆子,鸡儿不吃无工之食。
你我刚进门,感承人家盛情斋供,你还嫌吃不饱。
如今怎么就不肯帮人救些患难?”
玄奘也开口:“悟能,悟空说得极是,做得极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来感谢人家厚情,二来也给自己积些阴德。
况且凉夜无事,你兄弟俩正好去耍耍。”
八戒苦着脸说:
“师父你看,我只会变山树石头。
若变小女儿,确有几分难处。”
行者不睬他:“莫信他,把你令爱抱出来看看。”
陈澄急忙进去,将一秤金孩儿抱到厅上。
那女孩头上戴着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穿红闪黄纻丝袄。
手里也兜着果子吃。
“八戒,这就是那女孩儿,你快变得像她,我们好去祭赛。”
“哥呀,这样小巧俊秀的,我怎变得来?”
行者催道:“快些!莫讨打!”
八戒慌了:“猴哥别打,等我试试。”
呆子念咒摇头。
“变!”
面目倒也像那女孩儿,只是肚子胖大,身材不协。
“再变变!”
八戒急了。
“任凭你打吧,实在变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不成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了吗?这样不男不女的怎么行?
你且布起罡法。”
说着。
猴子吹了一口气。
即时。
身子变匀称了,与那女孩儿一般无二。
李晏在一旁看着,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中浮起一道五色光华,化作两枚符箓,分别贴在了悟空和八戒的衣领内侧。
“这两枚符箓,可遮蔽你们身上的气息,让那妖怪辨不出真假。”
李晏道,“不过大圣,有一点你需得记住。
那妖怪身上的外道气息与车迟国三妖不同,它是主动与外道相融的。
它的灵觉会比寻常妖怪敏锐得多。
外道意志随时可能降临。”
悟空金睛一闪。
“兄弟是说,那妖怪身上有眼?”
李晏颔首。
“此行不光是斗妖,更要防着那妖身后的眼睛。”
悟空面上嬉笑渐渐收敛,换上一抹凝重。
拍了拍衣领内侧的符箓,道:“兄弟放心。
外道再邪,也邪不过俺老孙的如意金箍棒。”
“大圣小心便是。”
随后,八戒和猴子商量起对策来。
两个丹盘,二人坐在盘里,放在桌上。
四个年轻后生抬着桌子,送到庙里去。
老者一旁提醒。
“常年祭赛,我们这儿有胆大的曾钻在庙后。
看见那大王总是先吃童男,后吃童女。”
八戒大喜,“好!好!好!赫赫赫——”
正议论间。
外面锣鼓喧天,灯火通明。
同庄众人打开大门喊:“抬出童男童女来!”
不多时,李晏站在门廊下,目送两盏丹盘离去。
旋即,转过身来,对沙僧道,
“将军守在此处,寸步不离。
若有什么东西来敲门,不管是人是鬼,都不要开。”
沙僧沉声。
“道长放心。”
“法师,贫道去去便回。
三更之前若没回来,你们便在此处燃起三盏灯。
灯不灭,便无事。”
玄奘合掌。
“道长一路小心。”
李晏颔首,下一刻,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色下,通天河如同一匹铺天盖地的白练,波光浩荡,白浪接天。
河面上不见一艘渔船。
河岸边不见一个渡口。
芦苇在夜风中摇曳——沙沙——声响。
李晏在河边一处高崖上落定,竹杖往崖石上一插,盘膝坐下。
【通天河·水文探察。
此河段已为灵感大王所控,河底积有三尺厚之血泥,乃百年血祭所积。
血泥之中混杂归墟浊气,已自行生成一座天然阵法。】
【八百里通天河,有三处水眼。
一处在源头昆仑,一处在中游此处,一处在入归墟之口。
灵感大王盘踞中游水眼,以血泥封印水眼,令河水不得不从其庙下流过。
此举大有深意...】
【水眼之中有一物,乃灵感大王本体所化。
其本体金鲤已与水眼融为一体,水眼即是鱼,鱼即是水眼。
杀鱼则水眼崩,水眼崩则八百里通天河倒灌,沿河数百里尽成泽国。】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凝重。
难怪这金鲤能在通天河盘踞百年,而不被天庭剿灭。
杀了金鲤,水眼便崩,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便不只是几个童男童女。
那金鲤将自己与水眼绑在一起,便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护身符。
谁想杀他,便得先问问这满庄百姓的性命答不答应。
釜底抽薪啊。
李晏将竹杖从崖石中拔出。
杖尾在崖面上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在崖面上烙下一个八卦图的烙印,没入河水之中。
旋即。
河面上翻起一串气泡,很快恢复平静。
“先留个后手。”
李晏自语。
脚下长虹一振,向灵感大王庙的方向飞去。
灵感大王庙,建在通天河北岸一处突出的石矶上。
那石矶形如一头趴伏的巨兽,庙便建在兽头之上,面朝大河,背靠荒山。
庙宇修得倒也算得上气派。
朱漆大门,琉璃瓦顶,门前两尊石兽,门楣上一块金字大匾。
上书灵感大王庙,几个大字。
可李晏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那庙宇的地基打得太深了。
寻常庙宇的地基最多三尺,可这座庙的地基少说有三丈。
一直打到石矶的岩层深处。
地基之中还掺杂灰白粉末。
李晏认得,那是骨灰。
山河社稷镜微微一震。
【灵感大王庙。
庙基三丈三尺,以九百九十九具骸骨打底,上覆河泥,再覆黄土。
最后覆以石砖。
此乃骨镇之法,乃外道中极为阴毒的手段。
生人居于庙中祭拜,脚下却踩着数百具骸骨,生死之气相冲,怨气与香火相混。
正是外道喜欢之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