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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拈在指间,转了一圈。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李晏缓道,“自知,便是在自胜。这一步,比修出惊天动地的大神通都难。”
说罢,起身来。
青袍微微拂动。
三妖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但...过,会有果报。功,亦有善果。不能相抵也。”
说话间。
虎力大仙不受控制地显出了原形。
一只老黄毛虎。
“但看在你们本心未泯。贫道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什么?”
“三日后。
车迟国王会在金銮殿上设下一场赌局。
你们与大圣等人斗法三场。”
李晏淡淡道,“你们须得全力以赴,用你们压箱底的本事。
若是大圣等赢了,”
李晏垂眸。
“你们会死。”
道人淡然说,“肉身消亡,魂魄离体。
在满朝文武,百姓眼前,仙佛法眼之中,死得透透的。”
三妖跪在地上,面色变幻不定。
远处,朝阳已完全升起,万道金光洒下,将嫩芽照得如同翡翠一般剔透。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山雀落在枯枝上,歪着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
啾啾——
叫了两声,又扑棱飞走了。
约莫半盏茶后。
虎力大仙缓自抬头来。
脸上已然无了恐惧忐忑,化自平静。
“道长。”
“弟子活了七百余年。
又在红尘中混了二十年。
这些年来,修丹道,练法术,也做过山野精怪,成了一国国师。
弟子以为自己在修道,其实一直在修‘我’而已...”
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与大圣等赌上一赌。
只为,对得起自己修了七百年的道心。”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同样道:
“弟子愿赌。”
“俺也一样。”声音嘶哑,却有自有坚定。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妖。
将竹杖收回袖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三日后,金銮殿上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朗而悠远。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生死关头,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三妖跪在原地。
望着渐行渐远的青袍身影,久久不曾起身。
“师弟们。”
他整了整身上的法衣。
“走吧。
咱们回观里,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那些被咱们抓来的和尚,先把他们放了,好生安置。
三清观里的灯油,全都倒了,一盏不留。
还有那些从寺院里抄来的佛经佛像,都还给智渊寺。”
鹿力大仙一怔。
“师兄,那些佛经佛像都被咱们封在库房里二十年了,怕不是早就蛀坏了。”
“蛀坏了便蛀坏了。”
虎力大仙道,“如实去说,如实去赔。
咱们做了便是做了,不遮掩粉饰。
这三天,能补多少补多少。
补不了的,便欠着。
来世再还。”
大步向山下走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跟在身后。
隐雾山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李晏站在智渊寺的钟楼上,望着远处隐雾山的方向。
悟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金箍棒搁在栏杆上,猴子蹲在栏杆上,笑道:
“兄弟,你方才跟那三个老道说了什么?
俺老孙远远瞧着,他们下山时的气色,跟上山时全然不同了。”
李晏将手中那朵小白花往栏下一抛。
小白花在空中飘摇了几下,就那样沾在了枯枝,重新盛开了一般。
“贫道只是告诉他们,三日后要跟他们斗法三场。”李晏淡淡道。
悟空金睛一亮,来了兴致,“斗什么法?怎么个斗法?”
“砍头剖腹,下滚油锅。”
悟空闻言。
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比变化猜物,俺老孙还嫌文绉绉的不够痛快。
这砍头剖腹滚油锅,才是真本事!
不过兄弟,那三个虽然是有些道行。
可跟咱们斗法,怕是不够看罢?”
“够不够看,不重要。”
李晏道,“重要的是,他们能在斗法中悟到什么。”
悟空听出李晏话中有话,收了嬉笑之色,
“你花这般心思,在这三个老道身上,不只是为了给他们一场造化罢?”
钟楼下,几只野猫正在追逐嬉戏,踩得瓦砾哗啦啦响。
远处。
寺院偏殿里,传来玄奘的诵经声。
“大圣。”
李晏语气多了一丝凝重,“你觉得那地缝深处的伪神,为何偏偏选在车迟国?”
悟空金睛一闪,若有所思。
“北俱芦洲的外道在归墟撕开一道口子。
浊气顺着地脉蔓延到西牛贺洲。
第一个冒头的地方便是车迟国。”
李晏望向西边天际,“这绝非偶然。
归墟浊气不是死物。
它会选择最容易侵入的地方渗透。
车迟国,或者说车迟国东面的这片地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悟空皱眉想了想。
“人心?”
李晏颔首,“僧道相争,佛道相轻。
车迟国王敬道灭僧,看似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实是在天地间种下了怨气。
僧众的怨气,道士的傲慢,百姓的愚昧,朝廷的偏执。
这些怨气与执念堆积在一处,便成了外道最喜欢的饵料。
那地缝中的伪神,便是被怨气吸引而来的。
三妖心中的偏执,更是为它提供了直接方位。”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人心有隙,外道便有机可乘。”
李晏道,
“所以要封住外道的入侵,单靠镇压是不够的。
须得从根子上断了它的饵料。
车迟国僧道之争的因果,须得有一个了结。
三妖造的业,也得交代。
那些生死不得的僧众,亦要说法。
否则,今天封了地缝,明天外道便能找到另一个缝隙,死灰复燃。”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兄弟你让那三个老道心甘情愿去赴死...
既是为他们好,也是在替车迟国消弭这股怨气?”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悟空拍了拍栏杆。
“罢了罢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俺老孙想多了头疼。
反正三日后,有一场热闹看,俺老孙只管出力便是。
不过兄弟,那三个老道若当真能在生死关头看破执念,
倒也不枉你费这般心思。”
李晏并未接话。
接下来的两日,车迟国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外沙滩上那五百名做苦力的和尚,一夜之间全被放了。
三位国师亲自出面,将和尚们安置在城东一座重新修葺的寺院中。
又拨了粮米衣物。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国师怎么忽地转了性子。
有好事者去打听,却被三清观的道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一个字也问不到。
还有。
三清观中的数百盏长明灯,莫名全都熄了。
三位国师下令将灯油全部销毁。
又将殿中的铜鹤香炉搬到后院,以铁锤砸碎,埋入土中。
满朝文武大惑不解,有胆大的去问虎力大仙。
虎力大仙只言,此物不祥,留之无益。
最后便是,智渊寺中住进了一个东土来的取经僧。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宫中,车迟国王当即勃然大怒。
说国师严令灭僧,怎么还有人敢收留和尚?
当即。
派了一队御林军去捉拿。
可御林军刚到智渊寺门口,便被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拦住了。
那行者也不动武,只是将手中铁棒一抖。
轰隆一声。
震得整个车迟国都兀自晃动。
御林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
车迟国王听了,也是惊疑不定,不敢再派人来。
直到,第三日傍晚。
一队道士从三清观出发,抬着三封烫金帖子,敲锣打鼓地来到智渊寺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道士,身披杏黄法衣,手持玉笏。
虎力大仙站在山门前,高声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文书。
“三清观住持虎力、鹿力、羊力,谨拜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座前。
伏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僧道殊途,各修其法。
比丘诵贝叶之经,羽士炼金丹之术。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明日午时,弟子三人愿于金銮殿前,与圣僧三位护法行者设坛斗法。
以定僧道之雌雄,决玄门之真伪。
恭请圣僧大驾光临,万勿推辞。”
这篇文书念完,虎力大仙将帖子恭敬地,放在智渊寺的山门前。
又向寺门深揖,便带一众道士离去。
步伐沉稳,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从容自在。
玄奘在殿中听了这篇文书,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虽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但也知晓这场斗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况且,悟空与李晏都已应下了,唐僧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弥陀佛。”玄奘道,“但愿明日斗法,能少伤人命,早息干戈。”
悟空在一旁笑道:“小和尚放心。
俺老孙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把那三个老道怎么样的。”
嘴上这般说,眸中却闪过一丝深光。
此刻,李晏盘膝坐在偏殿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双目微阖。
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山河社稷镜却在缓自转动。
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车迟国僧道之怨正在消解。
三妖释放僧众,销毁迷神灯,归还佛经,业障正在逐步减轻。】
【隐雾山地缝封印稳固。
伪神暂时沉寂,但其与北俱芦洲的联系并未断绝。须警惕后续变化。】
【当前缘法之气:47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睁开双眼。
偏殿窗外。
一轮下弦探出头来,月华洒在废墟间的碎石上,像是铺了薄霜。
八月二十,晴。
车迟国都城的百姓起了个大早。
街面上人头攒动,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
三位国师,要与东土和尚,在金銮殿前斗法的消息,昨日便已传遍全城。
百姓们搬了长凳,扛了梯子,爬上沿街的屋顶墙头。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场千年难得一遇的热闹。
而金銮殿坐北朝南。
殿前是一片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广场。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
其上铺着大红锦缎,四角插着杏黄旗幡。
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
陈列着桃木剑,五雷令牌,三清铃,八卦镜诸般法器。
法坛两侧各设了一排座位。
左边坐着三位国师,右边坐着玄奘四人并李晏。
车迟国王端坐龙椅之上,左右文武百官分班列队。
这国王年约五十,方面大耳,颔下三缕长髯,倒也生得相貌堂堂。
只是眉间倨傲,看人总是居高临下。
其身后,立着两名捧扇的宫女。
龙椅旁,还有一个手捧拂尘的老太监。
“三位国师。”
车迟国王道,“今日这场赌赛,依国师之见,怎么个比法?”
虎力大仙起身,向国王打了个稽首,道:
“陛下,僧道既分两教,修行各有法门。
今日这场赌赛,不论文才,不比经义,只比实打实的本事。
砍头剖腹,滚油洗澡。
三场赌赛,各自出人。
输了的,便是无能之辈,永不许在车迟国传教。”
车迟国王闻言,眉头微皱。
“国师,这砍头剖腹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人命……”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陛下放心。若是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色,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与三位国师相处二十年。
深知这三位国师确实法力高强,但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