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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中,西海龙王敖闰已端坐龙椅之上。
敖闰看上去约莫五十许的年纪,额角峥嵘,颔下有须。
身披一领银白龙袍,头戴垂珠冕旒。
只是两鬓斑白,眉间川字纹刻入皮肉。
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苍老了许多。
身旁坐着龙后,雍容华贵。
眼眶却微微泛红。
显然方才已收到摩昂传回的消息。
李晏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
敖闰连忙起身,双手虚扶:“道长不必多礼。
摩昂已将黑水河之事禀明本王。
道长替西海除此大患,又替那不成器的外甥报了仇,西海上下感念不尽。”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只是鼍洁那孩子……终究是本王的亲外甥。
他自幼丧父,本王将他安置在黑水河,本是想让他远离是非,潜心修行。
不想却害了他。”
摩昂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盒,双手奉上。
主动换了话题。
“父王请看。”
敖闰接过玉盒,龙目微眯。
盒中的蛊虫被符箓封住,六只眼睛不甘地眨动。
看了许久,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终究没有发作。
将玉盒搁在龙案上,转向李晏,努力平复着情绪:
“道长,实不相瞒,这噬灵蛊虫在西海,已有八百年了。”
他负手望向殿外银灰海水,目光悠远。
“八百年前,族中长老忽然病倒。
起初只是龙元流失,我们都以为是他年迈体衰,便请了四海最好的医官来治。
医官开了药,老人家服下之后好了几日,很快又复发了。
如此反复数次,医官束手无策,本王便亲自去灵山请了观音菩萨来。”
敖闰说到此处,眼中满是苦涩,
“菩萨以慧眼观照父王周身,最后在他脊骨之上,找到了一只蛊虫。
那蛊虫已与龙骨融为一体。
菩萨说,若要强行取出,父王必死无疑。
若要化解,须得找到祖龙陨落之地,以祖龙遗骸中的龙魂真火焚毁蛊虫。”
“这八百年间,本王派了多少人去找祖龙陨落之地,已数不清了。
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一去不回。
父王的蛊毒一年比一年重,十年前那次发作,差一点便撑不过去了。”
说这些话时,他始终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龙后在一旁拭去眼泪,接过话头。
“这些年下来,他老人家的牙已碎了大半。”
摩昂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咯吱声响。
敖碧波早已泪流满面,将脸埋在手中,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龙王殿下,贫道可否为老龙王看一看?”
敖闰转身,龙目之中精光暴射。
“道长……有法子?”
“不敢说有法子,只是略懂些望气之术。”
李晏道,“若要驱蛊,须得先看清蛊虫与龙骨之间气机交织的方式。
贫道不才,愿一试。”
敖闰深深看了李晏一眼,整了整衣冠,向李晏躬身一揖。
冕旒垂到膝前,龙袍拖在地上。
他是四海龙王之一,地位尊崇。
三界之中,少有人能受他这般大礼。
可他就那样弯着,声音诚恳。
“道长若能救父王脱离苦海,四海上下,衔草结环,没齿不忘。”
李晏伸手虚扶,一道五色光华将敖闰托起。
“龙王不必如此。请引路吧。”
敖闰亲自引路,领着李晏穿过正殿,绕过九曲回廊。
来到龙宫深处的一座偏殿。
其四壁皆是粗粝的海底礁石,殿顶开了一个大洞。
日光透过海水直照进来,落在大殿中央的石床上。
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白发垂地,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李晏缓步上前,在老龙王身前丈许处停下。
一道五色光华打出,在老龙王周身化作一座小型的八卦阵图。
阵图旋转之间,老龙王脊背上的龙骨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龙王的脊骨之上,密密麻麻,附着数十只蛊虫。
那些蛊虫大小不一。
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之微。
口器深扎龙骨之中,与老龙王自身的龙元气机交织成一团乱麻。
最要命的是,那些蛊虫在啃噬繁殖。
敖闰见到这景象心中一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那团蛊虫,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小字:
【噬灵蛊虫群。
母虫位于脊骨第三节,已与龙骨完全融合。
其余幼虫皆由母虫分裂而生,以老龙王龙元为食,日夜啃噬不止。
蛊虫与宿主之间的气机交织已持续八百年,形成了诡异共生关系。
母虫若死,老龙王亦会随之而亡。
反之,母虫便会破体而出,寻找新的宿主。】
【驱蛊之法有三。
以祖龙龙魂真火焚毁母虫。
祖龙乃万龙之祖,其龙魂真火对蛊虫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能在不伤宿主的前提下,将蛊虫焚为灰烬。
以斡旋造化之法,将母虫与老龙王之间的气机联系寸寸剥离。
此法极为耗时,且对施术者的道行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老龙王性命。
以归墟之水浸泡蛊虫,使其自行脱离宿主。
归墟之水与蛊虫同源,能引其归巢。
然此法风险极大,蛊虫脱离时可能会带走老龙王大量龙元。】
李晏收回心神,将三种法子的优劣一一向敖闰说了。
敖闰听罢,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归墟之水……那太冒险了。
父王如今这般虚弱,哪里还经得起龙元大损。
斡旋造化之法,不知三界之中有谁能施为此术?”
“贫道可以一试。”
李晏淡淡道,“只是需要时日。”
敖闰闻言,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希望。
正要开口,想起一事,又迟疑了起来:
“道长,那斡旋造化之法乃是上古大神通,施术之时最忌打扰。
这八百年来,那下蛊之人一直藏在暗处。
若他察觉有人在替父王驱蛊,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父王说得是。”
摩昂也上前一步,
“道长有所不知,这些年我们西海一直在暗中追查下蛊之人。
可查到关键线索便会断掉。
那人对西海的动向了如指掌,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儿臣甚至怀疑……”
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
敖闰却替他接了下去:“本王怀疑,西海龙宫之中,有那人的眼线。”
此言一出,连龙后都变了脸色。
敖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继续道,
“这八百年间,本王数次试图替父王驱蛊。
万事俱备之时,便会出些意外。
或是药材被人动了手脚,或是法器莫名损坏,或是施术之人忽然病倒。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七八次之后,本王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李晏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所以,龙王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敖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位看似慈和的老龙王,骨子里终究是统御一海的君主,
“道长既然有法子替父王驱蛊,那便请道长先不要出手。
本王要设一个局,让那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李晏微微一笑。
这头老龙倒有几分意思。
旁人遇到这种事,多半是急着先救人再说。
敖闰却能沉得住气,忍了八百年,还要再忍一忍,只为将那人连根拔起。
“不知龙王打算如何设局?”
敖闰捋了捋颔下长须,将心中盘算,以密语说出:
“再过三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届时四海龙王皆会携家眷来西海赴宴。
一是团聚,二来也是惯例探望长老。
宴席之上,本王会当众宣布一件事。
就说已经寻到了一位大能,愿意替父王施术驱蛊。
施术之日就定在八月十六,月圆之夜。”
眼中寒光一闪:“那藏在暗处的人若当真在宫中安插了眼线,
最迟中秋宴上便会知晓此事。
他断不会坐视父王被治愈,必在八月十六之前出手。
届时,本王会在父王寝殿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来自投罗网。”
李晏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便道:
“只是老龙王体内的蛊虫已与龙骨融合太深。
若那人当真被逼急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敖闰面色微微一变,却听得石床上,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
“他确实留了后手。”
众人转头。
只见石床上的老龙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母虫……被种下了一道禁制。
若是有人试图强行剥离,那道禁制便会引爆母虫体内的虫卵。
虫卵一旦炸开,便会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在瞬息之间将我全身龙元吞噬殆尽。
届时,我这把老骨头,便会化作一具蛊巢。”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敖闰浑身发冷,双拳紧握得咯吱作响。
龙后更是面色煞白,站都站不稳了。
被敖碧波扶住方才没有跌倒。
摩昂面沉袭来,银枪在手中握得发烫。
老龙王却面色平静。
转过头来,瞧着李晏。
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地呵呵笑了。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座山头的?”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李晏,一介散修,不敢称山头。
今日冒昧来扰老龙王清修,失礼了。”
“散修好,散修好。”
老龙王笑了起来,
“散修不用看天庭的脸色,不用守灵山的规矩,想怎么修便怎么修。
老朽当年若有你这般洒脱,何至于一辈子困在这龙宫里。”
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浑身随之发抖。
枯瘦双手紧抓着石床边缘。
之后。
眼中几分神采奕奕,望着李晏说,“你这孩子,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不知老龙王说的是什么气息?”
老龙王摇了摇头。
日光从洞中倾泻下来,在枯槁面容上镀了一层金辉。
“混沌未分之时,天地间只有水。
万水之中,有龙焉。那便是祖龙。”
像是在自言自语。
“祖龙陨落之后,龙族的气运便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如今,四海龙族看着风光,实则不过是替天庭行云布雨的工具罢了。
玉帝一道旨意下来,要你降多少雨,你便须降多少雨。
降多了是罪,降少了也是罪。
泾河龙王是怎么死的?
不过是下错了时辰,少了三寸八点雨量,便被押上剐龙台,一刀两断。”
说到泾河龙王,敖闰面上的愧疚便浓了几分。
泾河龙王是敖闰的亲妹夫。
当年被魏征梦中所斩,虽然明面上是天庭定罪,可四海龙族谁不清楚。
那不过是玉帝杀鸡儆猴的把戏罢了。
“年轻人,老朽有一句话赠你。龙族的恩恩怨怨,源头在归墟。
归墟的水太深,连祖龙都沉了下去,何况你一个外人。”
李晏向老龙王深深一揖。
“老龙王之言,贫道谨记。
只是见死不救非贫道所愿。
那下蛊之人以蛊虫为祸三界,便不是龙族一家之事。
贫道既然遇上了,便管定了。”
老龙王与他对视良久。
笑得比方才更畅快。
罢了,在李晏肩头拍了拍。
干枯的手掌轻飘飘的,却让李晏感受到了莫名分量。
“好小子,比老朽当年有种。
你去吧,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等你把那藏在暗处的东西揪出来,再回来替老朽治这蛊毒不迟。”
李晏从偏殿退出,日已西斜。
敖闰亲自安排了三间上好的客房。
将李晏,敖碧波与玉笛仙子安置在珊瑚苑中。
珊瑚苑是西海龙宫招待尊贵客人的地方。
院墙皆以千年红珊瑚砌成。
院中有一汪温泉,热气氤氲。
李晏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