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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小字。
【释明海,五台山大圣文殊寺监寺僧,文殊菩萨座下第七弟子。
百年前,因故离寺,云游四方,今始归山。
眉间疤痕乃当年镇压外道侵蚀时,以外道反噬之力所留。
其心坚固,未被侵蚀。】
李晏眉头微挑。
这说明,五台山中外道侵蚀之事,并非今日才有。
释明海当年还参与过镇压,如今才归山,这其中的曲折颇耐人寻味。
李晏收起山河社稷镜,心中有了计较。
默运玄功,将身一摇,变作一个游方和尚。
身穿一领灰色僧袍,脚蹬麻鞋,头戴斗笠,手持一根竹杖。
面上皱纹深刻,颔下几缕花白胡须。
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风尘仆仆,与寻常行脚僧一般无二。
李晏从山道旁转出来,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合掌。
“阿弥陀佛。三位师兄可是去五台山挂单的?”
释明海脚步一顿,转头望来。
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间那道疤痕微微跳了一跳,随即合掌还礼。
“正是。师兄也是去五台山的?”
李晏道:“贫僧行脚四方,闻得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殊胜,特来参拜。
只是听闻五台山近来规矩森严,不知贫僧这般行脚僧可能进得山门?”
释明海笑道:“师兄说的是三灾八难。
那三灾八难是专为考验外来挂单僧人的。
师兄既是来参拜的香客,不必过那三关。
只是若要挂单长住,便须得过一过了。”
李晏道:“贫僧正欲挂单长住,好生参一参文殊菩萨的智慧。
只不知那三关究竟是怎样个过法?”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心便抢着道:
“老师父,那三关可难了!第一关是护法金刚……”
当下将方才悟明所说的三关又说了一遍,说得绘声绘色,中间还不忘添油加醋。
将那护法金刚形容得如同怒目凶神一般。
李晏听罢,笑道:“这般说来,小师兄也有些怕了?”
悟心被他戳破心思,面皮微微一红,却强辩道:
“怕什么怕,小僧是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
佛门以慈悲为怀,何苦设这些关卡为难同道?”
释明海微微颔首。
“悟心,你可知五台山为何要设这三关?”
悟心摇头。
释明海道,“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是智慧的象征。
智慧这东西,最是锋利。
既能斩断无明,也能刺伤愚痴之人。
那些心怀不轨者,来到五台山,往往熬不过三关。
因为智慧之光,照得他们无处藏身。”
说到此处,望向李晏。
“师兄既然要过三关,何不与我等同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李晏合掌道:“如此甚好。贫僧法号……了尘。”
他随口取了个法号。
释明海也不多问。
李晏跟在师徒三人身后,心中暗暗留意。
释明海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暗中敲打。
这和尚,不愧是文殊菩萨座下第七弟子,百年云游并非白游的。
一行人沿山道上行。
两旁,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灯幢。
灯中燃着香油,灯火长明不灭。
灯幢上刻着《华严经》的经文,字字端庄,隐隐有佛光流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山门。
山门通体由白石砌成,门楣上刻着【文殊道场】四个大字。
两旁各立一尊石狮,狮身上披着红绸,绸上绣着梵文咒语。
山门前站着两个护法金刚,皆是丈六金身,手中各持降魔杵,周身佛光湛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暗中观照,发现这两尊护法金刚,乃是两道符咒所化的法相。
威势虽大,却灵智不高。
真正的护法金刚应当在山门之内,不会轻易现身。
释明海走到山门前,取下肩上的布袋,从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与守门金刚。
那金刚接过铜牌,以杵在铜牌上一点。
铜牌上亮起一道淡金光芒。
金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示意众人可以进入。
李晏正欲跟着进入,那金刚却将降魔杵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外来僧人,须得过三关方可入寺。”
金刚声如洪钟。
“贫僧正是来过关的。”
“哼!将你双手伸出来~”
李晏依言伸出双手。
那金刚将降魔杵在双手上虚虚一按。
一道淡金佛光从杵上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这是佛门伏魔之光,专门感应妖气魔气。
若来者体内有妖魔之气,此光便会立时变为赤红,金刚便会一杵打将下来。
佛光在李晏周身流转了一圈,毫无异状。
李晏暗中将一身道门法力收敛得严严实实。
只以一丝佛门气息应对。
这是他在宝林寺中,以山河社稷镜观照明觉方丈,顺手收录的。
虽说微不足道,但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金刚收回降魔杵,“你且随我来。”
说着,转身向山门内走去。
李晏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合掌道别,跟着那金刚进入山门。
山门之内是一条石阶,直通山腰。
两旁古柏参天。
树下散落着几座小亭。
其中有僧人打坐诵经。
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最顶端便是锦绣峰上的文殊寺。
远远望去,佛光笼罩,宛如琉璃世界。
那金刚将李晏引到一座偏殿前。
“殿中有首座和尚主持。你自行进去便是。”
李晏合掌称谢,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中光线幽暗,四壁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殿中央摆着一张矮几,搁着一卷经书,一盏油灯,一壶清茶。
后方坐着一个老僧,年约七旬开外,须发皆白,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李晏在老僧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静静等着。
良久,老僧这才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将矮几上的经书推到李晏面前。
“这卷经书,你且看上一看。
看完了,老衲问你三个问题。
你若答得上来,便算过了。不然,便请回吧。”
李晏接过经书,翻开一看,却是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卷经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在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曾以此经开示悟空。
他合上经书,道:“贫僧看完了。”
老僧也不惊讶,问道:“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又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老衲问你,既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这卷经书是不是相?
老衲是不是相?
你自己是不是相?”
李晏微微一笑。
“经书是相,首座是相,贫僧也是相。
相虽是虚妄,却不是无。
以虚妄之相,证真实之理,这便是佛说此经的用意。
若执著于相,是迷。
若执著于无相,亦是迷。
放下有相,也放下无相,方是般若。”
老僧颔首,又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三世心皆不可得,那你此时此地,用哪颗心来答老衲的问题?”
“用不可得之心,答不可答之问。”
老僧浑浊的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语速快了许多。
“若有一日,你证得无上菩提,见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那时节,你是度众生,还是不度众生?”
李晏沉吟片刻,道:“度众生是愿,愿为舟。舟能渡人,却不可将舟当作彼岸。
到了彼岸,舟便该放下。
度与不度,皆是相。
执于度是执,执于不度亦是执。
随缘而度,随缘而止,方是究竟。”
老僧缓缓阖上双眼。
“你过关了。”
李晏起身,向老僧合掌一礼,退出殿外。
殿外,那护法金刚已在等候,见他出来,直接将他引向山顶的文殊寺。
一路上穿过数重殿宇。
李晏留心观察,发现其中僧人神色如常,举止得体,看不出有何异常。
但以山河社稷镜暗中观照,却发现有几名僧人周身透着一丝暗金气息。
而且。
那几个僧人的分布也颇为微妙。
在藏经阁前扫地,禅堂中打坐,斋堂里掌勺。
位置恰好覆盖了整座寺院的三个要害之处。
藏经阁是佛法所在,禅堂是修行所在,斋堂是日常所在。
若有人想在这三处动手脚,这几个僧人便是天然的棋子。
李晏不动声色,将那几名僧人的气息一一记下。
到了山顶,护法金刚将他引到文殊阁前。
“你在阁中独坐一宿,坐到天明便算过关。明日此时,我来接你。”
言罢,转身离去。
李晏望着眼前这座文殊阁。
阁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山风一吹,铃音清脆。
阁门紧闭,门上雕刻着文殊菩萨骑青狮的图案。
那图案栩栩如生,青毛狮子的两只眼睛镶嵌着琉璃,泛出幽光。
推开阁门。
阁中正中供奉着文殊菩萨的金身。
菩萨端坐莲台,右手持智慧剑,左手持青莲花。
花上搁着一卷《般若经》。
金身高约丈六,通体贴金,宝相庄严。
而在金身下方,摆着一排蒲团,显然是供人打坐之用。
李晏寻了一个蒲团盘膝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缓缓阖上双眼。
这一宿不会平静。
文殊问心关,问的是心。
心若有伪,便会在这一宿之中原形毕露。
而这阁中供奉的文殊菩萨金身。
看似庄严,实则蕴含着一股极为强大的佛门愿力。
这股愿力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渗透入定者的灵台。
照见其内心深处的执念。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心怀不轨者熬不过这一关。
不过,李晏却并不担心。
他证道大罗,靠的是观己证道。
文殊菩萨的智慧之光再强,也照不出一面镜子的破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阁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李晏端坐不动,竹杖横在膝上,呼吸绵长。
心神却已沉入了山河社稷镜中,将整座五台山的虚实一一观照。
夜渐深。
忽然。
李晏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从文殊菩萨金身上涌出。
这便是文殊菩萨的愿力。
智慧之光,专门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那光芒渗透入灵台,扫过道心,却什么也没有照出来。
便如一面镜子,光照其上,一片澄澈,不见半点尘埃。
愿力在他灵台之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去。
李晏以为这一关便这般过了。
便在此时,他的灵台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贫僧文殊,见过道长。”
李晏心神微震,旋即镇定。
睁开眼。
只见文殊菩萨的金身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
那双琉璃雕成的眼睛,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李晏面色不变,在灵台中以神念回应。
“菩萨以问心关为引,将贫道唤入灵台,可是有话要说?”
文殊菩萨微微一笑,不带半分锋芒,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道长以变化之术入我五台山,又连过三关。
贫僧若再不出面,岂非失了待客之道?”
“菩萨既知贫道来意,当知贫道并非客。”
文殊菩萨沉默片刻,才说:“道长是为青毛狮子而来。”
“正是。”
“那青毛狮子,确实是贫僧的坐骑。”
文殊菩萨淡淡的叹息,
“当年它被外道之气侵染,贫僧以《大般若经》之力将其镇压。
原以为已将外道之气尽数化解。
不料那外道之气竟在它体内留下了一道印记,五百年后再度发作。
此事,是贫僧之过。”
李晏道:“贫道此来,是为问因。
那外道种子是何人所埋?
为何偏偏埋在菩萨的坐骑体内?菩萨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贫僧并非一无所知。”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