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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还有更深的名堂。
这念头只在脑中打了个转,便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八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肥肉颤了三颤。
他走到李晏面前,正了正衣襟,竟然一揖到底:
“道长,俺老猪这条命是你救的。往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俺老猪虽然没甚本事,却也知道好歹。”
此言一出,悟空惊讶。
这呆子向来自私,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确是真心实意。
李晏将他扶起:“天蓬不必如此。贫道与大圣是兄弟,你也是贫道的故人。
救你是应有之义。”
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暗赞。
这呆子虽贪生怕死,关键时刻却有几分真性情。
难怪能在取经队伍中留到今日。
便在此时,李晏忽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洞壁上的符文被一层淡淡的光华覆盖,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
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周身五色光华收敛,化作一个若有若无的太极图,将整座莲花洞笼罩其中。
天罡三十六变中有一门神通,唤作【隔垣洞见】。
此术能隔绝一切窥探,便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也休想穿透这层屏障。
李晏以《太上感应篇》中的观己证道之法催动此术。
更是将此术的威能发挥到了极致。
不但能隔绝外在窥探,还能遮掩因果,让此间发生之事在天机之中暂时消失。
“天蓬。”
做完这一切,方才转向八戒,“贫道有一言,你须牢牢记在心里。”
八戒见他面色郑重,不似说笑,也收了嬉笑之色:“道长请讲。”
“今日在这莲花洞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谁问起,你都不能说。
便是你师父玄奘法师问起,也不能说。
哪怕观音菩萨询问,也不能道。
就算天尊玉帝谈起,也不能言。
而且,如来佛祖问道,更不能吐出半字。”
这话说得极重。
一连串的不能说,震得八戒两只大耳朵都竖了起来。
呆子一愣,挠着耳朵道:“道长,俺老猪不是那等嘴碎的人
……只是师父若是问起,俺老猪总不能撒谎罢?”
李晏道,
“你师父问起,你只说三句话。
李道长救了我。
猴哥也救了我。
两位大恩,老猪没齿难忘。
除此之外,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那……那若是观音菩萨问起呢?”
“观音菩萨不会问。”
李晏微微一笑,“她若真要问,你便把这三句话再说一遍。
菩萨是明白人,不会追问。”
“那玉帝和如来呢?”
“他们更不会问。”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因他们若问,便等于是承认他们看得见此处发生了什么。
而此处发生的事,在天机之中,本应不存在了。
除非那人已然勘破混元大罗金仙,证道圣人,能心观三界,听八方。”
八戒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重重点了点头。
将方才李晏的话在心里默诵了三遍,牢牢记住。
悟空却忍不住了,金睛之中满是疑问,将李晏拉到一旁,低声道:
“兄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神神叨叨的,连俺老孙都听不懂了。”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悟空那双金睛,沉默了片刻,方才密语传音:
“大圣可还记得,当年在山上,祖师最后对你说的话?”
悟空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一日,菩提祖师将他唤到跟前,说了一番话,然后便将他逐出了山门。
祖师说,你这去,定生不良。
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
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这句话,他记了五百年。
“那番话,是在护你。”
李晏道,“他知道你将来的路不好走。
你若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反倒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他不准你提他,是怕,他的名号连累了你。”
李晏继续道:“这一路上,觊觎取经之事的人不在少数。
明的暗的,天上的地下的,灵山的天庭的,都在暗中落子。
他们看不清你的深浅,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有一日,他们发现取经队伍中有一个人,能分清你的真假。
那这个人,便会成为他们最大的眼中钉。”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他明白了。
“呆子分得清真假?”悟空难以置信道。
“现下还分不太清。”
李晏道,“但他有这个根骨。
方才他被外道之力侵蚀,灵台反倒被打通了,神魂感知比从前敏锐了数倍。
这便是因祸得福。
贫道方才用玉净瓶甘露为他涤荡神魂,又在其中加了一味先天清气。
这味清气能护住他的灵台。
让他在关键时刻,感应到一些常人感应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假。”
李晏一字一顿,“这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叫做同己之魔。
它能完全复制一个人的外貌,气息,神通,记忆,甚至连本人都分不清真假。
但它复制不了心。
天蓬虽然又懒又馋,却有一颗旁人不及的浊心。
浑浊到能照出真的影子。”
默然良久。
悟空失笑,“你这人,总是想得比俺老孙远。连那呆子都被你算进去了。”
李晏摇头道,“贫道只是在为将来做打算。
这一路上,贫道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们身边。
有些劫难,须得靠你们自己去闯。闯得过去,便是修行。
反之,即是劫数。
而贫道能做的,只是在闯关之前,替你们多备几样后手罢了。”
猴子和李晏密语传音结束。
便在此时,他望向莲花洞外。
虽然隔着重重山壁,目光却穿透了千丈岩层,望见了那道飞速逼近的暗影。
“来了。”
李晏道,“大圣,你带天蓬先出去。”
“那你呢?”
“贫道去会会那外道种子的本体。顺便,给它一个教训。”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担忧。
却也知以李晏的本事,这平顶山底下那东西未必奈何得了他。
当下,一把拽住八戒的腰带,咧嘴一笑:“兄弟,打不过便喊俺老孙。”
李晏微微一笑,将金箍棒变回竹杖,大袖一拂。
身形化作一道五色光华,径直掠去。
而此刻,莲花洞外,山道之上。
金角被三千天兵围在核心,七星剑上的星斗已碎了四颗。
只剩三颗还在勉强支撑。
芭蕉扇被哪吒的三昧真火烧得焦黑,扇面上的八卦纹路已模糊不清。
幌金绳更是断成了七八截,散落在地上,蝌蚪符文尽数黯淡,再无半分灵光。
银角躺在一旁的山壁下,被精细鬼和伶俐虫护在中间。
瞳孔中的倒三角光芒已淡得只剩下一层虚影。
体内的外道之力被李晏的太极图封印,再也动弹不得。
眼中已没了疯狂怨毒,只剩下空洞茫然。
原来从头至尾,他和兄长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老君派他们下界看守镇邪碑,是为了磨砺他们的道心。
可他们道心不坚,被外道种子趁虚而入,反倒成了外道的傀儡。
如今想来,那些大计啊,仙佛要职也罢,不过是一场大梦。
梦醒了,什么也不剩。
而一旁,金角独战三千天兵,越战越是心凉。
七星剑上的北斗之力本是他最大的依仗。
可哪吒的三昧真火专克北斗星力。
火尖枪处处针对他剑法中的破绽。
混天绫更是将他的四面八方尽数封死。
打了这许久,竟连哪吒的衣角都不曾碰到。
他终于明白,哪吒五百年前虽败给了猴子,可他从未停止过修行。
哪吒将三昧真火炼入莲花化身,将自身炼成了一件活法宝。
道行比五百年前精进了何止十倍。
而他自己困守平顶山,受外道侵蚀,道行不进反退。
这数百年来,外道种子一直在暗中抽取他的仙气。
将他和银角当成了喂养种子的养料。
可笑,他竟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得了机缘。
便在此时,九霄云外传来一声鹤鸣。
清越悠远,如同天籁,听得人心中杂念尽消。
金角浑身一震,七星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
剑身上最后三颗星斗同时熄灭。
转过身去,望向天际。
一朵祥云从天穹之上缓缓降下,云上立着一位老者。
白发白须,身穿一领淡青道袍,头戴鱼尾冠,腰系丝绦,足蹬麻履。
老君的到来,让整座平顶山都为之一静。
三千天兵齐齐收了兵器,星君各率本部按落云头。
哪吒也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收了混天绫,向老君抱拳行礼。
太白金星从白鹤背上翻身下来,拂尘一摆,躬身作揖。
只有金角还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师……师父……”
走到金角面前,望着昔日座下的童子。
眼中已没有了半点凶焰,满是羞愧惶恐。
“金角。”老君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金角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弟子知罪。
弟子不该私逃下界,不该占山为王,不该残害生灵,不该被外道之力侵蚀道心。
弟子罪该万死,请师父发落。”
老君摇了摇头。
一股清风吹过山道。
满山松柏随之作响。
清风过处。
银角体内的封印自行解开,暗银色的雾气被清风一卷,消散得无影无踪。
银角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金角身边,一同跪在老君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不停地磕头。
“你们犯的罪,自有天条处置。
为师今日来,是来救这座山。
那外道种子埋在镇邪碑下已有数百载。
为师原以为以你二人的道心,能守得住这座山。
可现在看来,是为师高估了你们。”
叹了口气,“天条无情,为师也无能为力。
你们回天庭之后,自有司法天神问罪。
至于如何发落,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金角银角闻言,反而松了口气。
老君没有当场将他们打入轮回,已是天大的恩典。
两童拜了三拜,被天兵押解着退到一旁。
望着那座不断颤动的莲花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君将芭蕉扇往洞口一扇。
看似轻描淡写,却有不可思议的清风灌入洞中。
不过片刻工夫,洞口便清朗如初。
又换出太极图来,罩住整座平顶山。
便在此时,山腹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过后。
五色光华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
光华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青袍道人手持竹杖。
点在暗金光核的正中央。
嘶嘶——
光华膨胀,将那团暗金吞入其中。
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暗金光核在洞天虚影中左冲右突,被层层剥离,化作暗金光粒消散。
老君将紫金红葫芦收了回来,望着那道五色光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向莲花洞方向打了个稽首,也不多言,带着金角银角,驾云而去。
云路之上。
他望了一眼莲花洞方向,低声自语道:“看来,老友已下到了中盘。
可惜,可惜。
贫道这一局,怕是赶不上了。”
摇了摇头,云光一纵,消失在天际。
而莲花洞深处,李晏独立于虚空之中。
脚下的岩石已被外道之力腐蚀殆尽,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窟。
地窟中央,那尊暗金色的雕像已碎裂成无数块,散落在地窟底部。
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