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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将师父驮走。
可转念一想。
那妖怪既能从猴哥眼皮子底下掳人,必定在洞府周遭布了禁制。
若贸然冲出,万一触动禁制,反倒害了师父。
正犹豫间,谷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循声望去。
两个小妖提着一盏碧幽幽的灯笼,沿着谷中小径走来。
一个生着狗头,一个长着猫脸,边走边嘀咕。
狗妖道:“大王临走时,吩咐仔细看守那和尚,莫要出了差错。”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进去瞧瞧?”
猫脸妖啐了一口道:“瞧什么瞧?”
“那和尚被大王的定魂索捆着,便是太乙金仙也挣不脱。”
“再说了,夫人正在里头劝那和尚吃饭哩。”
“咱们闯进去,坏了夫人的兴致,大王回来饶不了咱们。”
狗头妖闻言,缩了缩脖子语。
两个小妖走到茅屋前,将灯笼挂在檐下。
一左一右蹲在门口,掏出几个人头啃了起来。
小白龙将龙息敛到极致。
四蹄无声,绕到茅屋背后。
借着老梅遮掩身形,凑到后窗下。
后窗糊着一层蝉翼纱。
纱上破了一个指头大的小洞。
凑到洞口,向内望去。
玄奘坐在一张竹榻上,周身缠着七八道暗金绳索。
绳索时明时暗,玄奘面色苍白不定,应是在不断抽取精气。
百花羞背对窗户站着,手中端着一碗清粥,轻声劝说。
“长老,这粥里没有荤腥,是妾身用山中的野粟熬的。”
“你多少喝一口,也好有力气赶路。”
玄奘摇了摇头,道:“女菩萨美意,贫僧心领。”
“定魂索缚住贫僧的丹田,便是有山珍海味,贫僧也吞咽不下。”
顿了片刻,又道,“女菩萨方才说家在宝象国。”
“贫僧若侥幸脱身,定当将书信送到。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女菩萨既是被那妖孽强掳而来,这十三年来,可曾想过逃走?”
百花羞将粥碗搁在桌上。
声音低了几分。
“妾身逃过,逃了三次,都被那妖怪追回来。”
“他倒不打不骂,只将妾身关在这谷中,一年不许出门。”
“妾身也曾想过寻死。”
“可那妖怪说,若妾身死了,他便去宝象国将妾身的父母兄妹一并杀了。”
“妾身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便再不敢动寻死的念头了。”
“阿弥陀佛。”玄奘低颂佛号,
“贫僧若能到得宝象国,定当将女菩萨的书信亲手交与国王,请他发兵来救。”
百花羞闻言,伏在案上,肩头耸动,低声啜泣。
哭了片刻,擦了擦眼泪,压低嗓音:“长老,事不宜迟。”
“那妖怪虽不在,可留了一道符印在洞口,凡有人进出,他都会知晓。”
“妾身有个法子,可暂压符印一盏茶的工夫。”
“这一盏茶里,妾身带长老从后门出去。”
“那儿有一条小路,直通山外。”
“出了山谷,便往东走,约莫三百里便是宝象国。”
玄奘道:“女菩萨既有脱身之法,何不随贫僧一同离开?”
百花羞摇了摇头,苦笑道:“妾身走不了。”
“那妖在妾身身上种了一道同心咒。咒在人在,咒亡人亡。”
“若离开这山谷十丈之外,同心咒便会发作。”
“届时妾身化为脓血,长老也走不脱。”
“长老不必管妾身,只求将书信送到,妾身便死而无憾了。”
玄奘面色一变。
百花羞取出一枚青玉簪子,走到榻前,将簪尖抵在定魂索上,口中念念有词。
簪尖泛起淡淡白光。
定魂索上,暗金纹路渐渐消融。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七八道定魂索便断裂开来,化作一滩碎屑。
玄奘只觉浑身一轻,丹田重新涌出暖流。
站起身来,向百花羞合十一礼。
百花羞却顾不得还礼,取出一封书信,塞进玄奘手中。
书信用一块素白绢布包着,封口处钤着一方小小的胭脂印。
印文是四个小字,百花羞缄。
“长老快走。”
百花羞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片茂密的荆棘丛。
丛中隐约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谷外的山坳。
指了指小道。
“沿着这条路走,莫要回头。妾身去前门拖住那两个小妖。”
玄奘双手合十,向百花羞深深一躬。
也不多言,沿着小道快步走去。
袈裟被荆棘刮得嗤嗤作响,却顾不得许多。
小白龙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见师父已脱了束缚,心中大喜,正要现身接应。
忽然,听得谷口传来一阵桀桀怪笑。
紧接着,一股暗金雾气从谷口涌入。
转瞬之间,便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不好!”小白龙心头一凛。
茅屋前。
传来二妖惊呼:“大王回来了!大王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
百花羞从前门冲出来,面色煞白,喝问道:“大王不是说去会故人么?”
“怎的不到盏茶工夫便回来了?”
话音未落。
暗金雾气在半空中一凝,化作一个身穿锦袍的身影。
高约丈二,头戴一顶紫金冠,冠上缀着七颗暗紫色的珠子。
面如蓝靛,目若铜铃,颔下长髯垂到胸前,髯色青碧。
腰间悬着一柄九环钢刀。
最诡异的,是周身雾气,之中有无数触须伸缩不定。
这妖魔正是碗子山波月洞之主,自号黄袍郎。
黄袍怪按落云头。
一双铜铃眼在百花羞面上扫去。
望了望空荡荡的竹榻,似笑非笑。
他也不恼。
将九环刀往地上一顿。
九个金环叮当作响。
“你放那和尚走,可曾问过我?”
百花羞身子一颤,强撑笑意,迎上前去,挽住黄袍怪的手臂,软声道:
“郎君莫要生气。”
“方才妾身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甲神人。”
“说妾身幼时在宫中许下一桩心愿,要斋僧布施。”
“醒来便见那和尚被绑在榻上,妾身想着,不如放他走了,就当还了愿。”
“郎君素来疼我,总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妾身罢?”
铜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十息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风铃被震得碎裂开来,化作满天竹屑。
“好!好!好!”
黄袍怪将百花羞的手推开,
“浑家说放,那便放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和尚,吃了他也增不了多少道行。”
“只是,”眼中寒光暴射,
“浑家,你跟了我十三年,可曾见我在乎过什么和尚道士?”
“我今日将这和尚掳来,本就不是为了吃他。”
“郎君不是为了吃他,那为何要将他掳来?”百花羞一怔。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负手走到老梅下,折了一枝梅枝,在手中把玩。
梅枝在他手中转了三圈,枝头青梅纷纷坠地。
落在泥土中,化作了三颗碧油油的眼珠,骨碌碌,滚到百花羞脚边。
吓得她连退数步。
“浑家有所不知。”
黄袍怪转过身来。
面上嬉笑尽数敛去,化为阴鸷深沉,
“那和尚不是寻常和尚。”
“他乃金蝉子转世,是灵山如来钦点的取经人。”
“身上有天道烙印,大唐国运,灵山诸佛的护法之力。”
“杀他,于本座而言,不算难。”
”可杀了他之后呢?”
“灵山诸佛会善罢甘休?玉帝老儿会袖手旁观?”
“届时,莫说这小小的波月洞,便是整座碗子山,也要被天兵天将踏成齑粉。”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愈发不解:“郎君既知杀他不得,为何还要将他掳来?”
“因为有人要见他。”
黄袍怪将梅枝往空中一抛。
梅枝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满天碧绿火星。
便在此时,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谷中潭水翻涌,老梅簌簌落下。
黄袍怪面色微变,转头望向山谷深处。
茂密荆棘丛中,有一道金光在闪烁。
“看来那位故人已经等不及了。”
黄袍怪喃喃道,又转向百花羞,
“浑家,你且回屋去,莫要出来。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百花羞还想再说什么,黄袍怪已大袖一拂。
一道暗金雾气裹住百花羞,将她推入屋中。
随即,大门自行关闭。
门上浮现出一道暗金符印,将整座茅屋封得严严实实。
黄袍怪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团暗金雾气,向那荆棘丛深处掠去。
另一边。
玄奘沿着羊肠小道,走了约莫三里地。
脚下地势渐渐开阔。
前方出现一片石坪。
石坪方圆不过十余丈。
地面光滑,倒映天光。
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老僧。
老僧身穿一件灰布僧袍,蹬一双草鞋。
宛若一具在沙漠中晒了许久的干尸。
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
澄澈如水,深邃如渊。
望向玄奘,闪过一丝悲悯之色。
“老衲在此等了你十三年。”
玄奘一怔,双手合十道:
“贫僧与老禅师素未谋面,老禅师为何在此等候贫僧?”
老僧微微一笑。
整张脸宛若一块被揉皱的布。
旋即,抬起右手。
手上只剩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而断。
三根手指夹住一卷泛黄的经卷,放在膝上展开。
上面的文字,像是蝌蚪,游走不定。
“你不认得我,却认得这卷经。”
老僧将经卷举起来,经文泛起淡淡金光,
“这卷经,是你前世,在灵山亲手抄写的。”
“那时候,你还叫金蝉子,是如来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抄完后,你将这卷经呈给如来。”
“如来观了三天三夜,将经卷还给你,道,抄得一字不差。
可惜,可惜...”
玄奘心头剧震。
便在此时,一阵暗金雾气从石坪边缘涌来,黄袍怪身形凝聚。
他向老僧抱拳一礼:“大师,人带来了。”
老僧微微颔首,将经卷收入怀中,向玄奘招了招手:
“过来,老衲给你看一样东西。”
玄奘定了定神,随即走去。
石坪光滑,可倒影却与本人动作不同步。
玄奘双手合十,倒影却垂手而立。
前者脚步沉稳,倒影却步履蹒跚。
宛若,一个垂暮老人于泥泞中跋涉。
老僧面前三尺处,玄奘站定。
三根手指,在石坪上一划。
石面泛起涟漪。
渐渐的,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大雄宝殿中,诸佛端坐,梵唱庄严。
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跪在如来座前,面上满是困惑之色。
“如世尊所言,众生皆苦,佛法能度一切苦厄。”
“可弟子有一事不明,佛法若真能度人...
为何世间仍有刀兵之灾,饥馑之苦,生离死别之痛?”
“从未听过佛法,听了却不信,信了却不修...他们难道便该永堕苦海么?”
如来声音慈悲而浩渺:“金蝉子,你所问的,正是佛门第一大惑。”
“你所见的,正是佛门第一大障。”
“须知道,佛法是舟,众生是渡河之人。”
“舟已在此,人不肯上船,奈何?”
“人上了船却不划桨,又奈何?”
“那便不能将船直接送到彼岸么?”年轻僧人眼中满是不解,
“世尊有大神通,大法力,大慈悲,何不直接将众生接引至彼岸?”
良久,良久。
如来言:“若能将船送到彼岸,我还要你等弟子做什么?”
画面在此定格。
澄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明白了么?”
玄奘声音多了沙哑:
“贫僧……贫僧看明白了前世所问,却看不明白佛祖的回答。”
“你当然看不明白。”老僧笑声苦涩,
“你前世听了那个回答,心中便生出了一根刺。”
“扎到你十世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