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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把蒲扇,步履从容。
走在山道上,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却吹不动周身氤氲。
到四人面前三丈处,站定,微微一笑。
笑容温和,宛若山顶朝阳。
悟空浑身剧震。
眼前这人...一时间,猴子不敢动用金睛去看。
怕看出来是真的。
也怕看出来是假的。
那妖孽竟敢变成他心中最重的那个人,这比变成他自己还要让他愤怒。
“你这猴头,闯下弥天大祸,怎么不敢认我了?”
蒲扇在掌心中敲了三下,老道笑着说。
悟空浑身僵在原地。
不敢动,不敢答。
原因无他,三下蒲扇响,猴子便乖乖跪到松树下,低着头,听祖师训诫。
可是。
可是。
祖师已消失了不知多少岁月。
他寻遍三界也寻不到。
如今。
却在这尸气冲天的白虎岭上,笑吟吟地朝他走来。
“怎么,”老道将蒲扇往腰间一插,指了指金箍棒,
“连我也认不得了?是不是要拿那根棒子,给我来一下?”
语气寻常,三分责备,七分打趣。
就像方寸山上无数个午后,祖师考校完功课,随口说一句:
“今日便到这儿,明日早些来。”
悟空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数次。
到底,猴子还是动用了金睛。
眸中,老道周身气息清正平和,道韵浑然天成。
这正是他记忆中方寸山上的气息。
松针晨露,丹炉余烬,蒲扇微风。
“真的?”
蒲扇往空中一招。
白虎岭上空,那遮天蔽日的铅灰雾气,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天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照在老道身上,将灰布道袍镀上一层淡金。
裂口边缘的雾气翻涌着想要合拢,却被无形之力挡住。
只能在裂口外围翻滚嘶鸣,如同一群被困在栅栏外的饿狼。
八戒张大了嘴。
他虽不知这老道是谁,却也看得出这一手非同小可。
那铅灰雾气连猴哥的天罡之力,都只能逼退数丈。
这老道随手一招便撕开了一道裂口。
这份本事,他天蓬元帅,也只在那几位天尊身上见过。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赤目之中闪过一丝茫然。
天庭上,他见过无数仙圣,眼前这老道却陌生得很。
可气度,举重若轻的从容,又让他莫名觉得,此人比任何仙圣都更像仙圣。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得灼人。
以《心经》观照,发现这老道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观照的地方。
镜中空空,什么也照不出来。
这只有一种解释。
此人的境界,已超出了他的禅心所能触及的范围。
老道收回蒲扇,在掌心敲了三下。
这一敲,九霄之上,隐隐有雷声相应。
宛若有人在天穹深处擂动一面巨鼓。
雷声入耳,便觉四肢百骸都受了一遍洗涤。
“猴头,”
老道望着悟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山上时,教你的是什么?”
悟空喉头滚动数次,哑声道:“教俺老孙……莫欺心。”
“还有呢?”
“莫负心。”
“还有。”
“莫忘心。”
蒲扇往悟空额头虚虚一点:“这三句话,你记了这些年,可曾做到?”
悟空浑身一震。
大闹天宫,他欺了心。
被压五行山下,他负了心。
如今保唐僧西行,一路斩妖除魔,猴子以为自己做到了不忘心。
可今日见了这老道,方才知,那颗心,其实从未真正放下过。
猴子正要喊出那两个字。
忽觉一股大恐怖从灵台深处涌起。
如同有人在他脑中敲响了一口万钧巨钟。
大恐怖无声无形,却比十万天兵天将的刀兵更利,比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更烈。
它从心湖深处翻涌上来,将师父二字,硬生生压了回去。
悟空浑身僵住,金箍棒从手中滑落。
当~
闷响在山谷中回荡不休,如同一记丧钟。
当年下山前,祖师曾说了一番话。
猴子记了数百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悟空,你此番下山,须记住一桩事。”
“你在外头闯祸也好,行善也罢,都不许提为师的名讳。”
“不许说你是谁的弟子,不许在外人面前称我为师。”
“若你违了此誓,”
祖师面上并无怒色,语气平淡,“为师便将你拘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九幽之地。
那是三界之中最深的牢狱。
不在天庭管辖之下,不在灵山慈悲之内,不在四大部洲任何一处。
那是道祖亲手开辟的禁地,专为镇压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东西。
据说进了九幽之地,便是大罗金仙也要化为枯骨,混元圣人也要道心破碎。
那里,只有无尽虚无,永恒遗忘。
悟空当时磕了三个头,说弟子记住了。
祖师这才拿起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笑道:“记住了便好。去吧。”
悟空不敢往下想。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在心中响起。
那声音温和从容。
“师弟,方才大恐怖并非师父亲至。
那只是他留在三界中的一道残念。
莫慌。”
悟空浑身一震。
“师兄,俺……”
悟空在心中开口。
“唉。”
李晏叹了口气,
“贫道在黎山老母处听说了。
祖师当年与道祖在时空长河斗法后。
道祖将他的名号,从三界之中抹去了。
留在三界中的,不过是几道残念罢了。
这几道残念藏于法则缝隙之中,平日里沉睡不醒。
只有当某些特定的契机出现时,才会被唤醒。”
“什么契机?”
李晏多了几分凝重,
“我猜测,师父的残念感应到了这股气息,便从法则缝隙中苏醒过来。
他,并非来见你的,是来镇压尸母的。”
悟空听到此处,心中那股大恐怖稍稍褪去,却涌上了别样滋味。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所以……”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只是个影子?”
“是影子,也是祖师。”
李晏道,“残念之中蕴含祖师的一缕意志。
这缕意志虽不如祖师本尊那般浩瀚无边,却也足以镇压尸母的断指。
师弟,你莫要怕,也莫要躲。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悟空深吸一口气,金箍棒回到手中。
脸上笑意有几分苦涩,几分倔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老道笑骂:“发什么呆?见了我,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悟空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既不敢叫师父,也不敢叫祖师。
甚至,连老神仙三个字都不敢叫。
原因无他,祖师的道,言出法随,绝无更改。
“俺老孙……”
悟空咬了咬牙,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将铅灰雾气逼退了数十丈。
方才抬起头来,勉强笑着,
“不欠人情,也不攀关系。
老道长,今日若帮俺们过了这一关,俺老孙记在心里,日后必有报答。”
这番话说完,猴子的眼眶却红了。
那红藏在金睛深处,被金光遮着,旁人看不出来。
过了许久,老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闪过一丝叹息。
“好。好。好。”
蒲扇飞上半空,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巨扇。
扇面上那一道道棕丝纹路,泛起淡金光华。
轻轻一扇。
无声无息。
铅灰雾气像是被大手拂过,无声无息地化去。
整座白虎岭为之一清。
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四人一马身上。
八戒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他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见过无数大能出手。
便是三清四帝亲自施法,也曾远远瞧过几回。
可那些法术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祥云万道,瑞气千条,排场大得吓人。
何曾见过这般举重若轻的手段?
只是一扇,便将那连猴哥都奈何不得的铅灰雾气,扇得干干净净。
这似是大道至理。
道理到了极处,便是轻轻一扇,天地也要随之而动。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赤目之中满是震撼。
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三界之中,极为可怕的力量了。
可今日,见了这老道的手段,他才知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轻轻一扇。
他感应到了,天地法则在那一瞬,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三千大道。
于是乎,整个白虎岭的法则都随之改变了。
尸母侵染了数千年的地脉,被尽数净化。
这等手段,已超出了神通的范畴。
是真正的言出法随,心至法则。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得前所未有。
老道人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
像是三界之中的一个投影,又像是天地法则本身化作了人形。
这感觉他在乌巢禅师处体会过一次。
在黎山老母处也体会过一次。
那前两次,可都没有今日这般强烈。
乌巢禅师和黎山老母,终究还是三界之内的存在,只是道行高深罢了。
可眼前这老道,却像是从三界之外,俯瞰这片天地。
好似已然超脱了三界一切仙圣。
便在此时,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雷音,低沉悠远。
如同有人在九霄云外敲响了一口太古巨钟。
雷音过处,四大部洲为之震动。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水帘洞石壁上,泛起层层金光。
之中,隐隐有一个老道的虚影盘膝而坐,手持蒲扇,口诵真言。
那虚影只是一闪而逝,却让满山的猴精齐齐跪倒,朝着方寸山的方向磕头不止。
他们不知道那虚影是谁,只觉得那气息亲切无比。
南赡部洲,长安城大慈恩寺。
那口古钟忽然自鸣。
钟声悠悠,传遍整座长安城。
城中百姓纷纷驻足,望向大慈恩寺的方向,只觉得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敬畏之意。
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寺中僧人更是惊疑不定。
老方丈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西面天际,隐隐泛金的光柱:
“这是……这是哪位大能显圣?”
他活了八十余岁,诵经七十余载,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钟声入耳,便觉得心中烦忧尽消,灵台一片清明。
连困扰了数十年的腰疾,都好了几分。
西牛贺洲,灵山雷音宝刹。
如来坐于九品莲台之上,为诸佛菩萨讲说《大般若经》。
那声雷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如来的声音微微一顿。
满殿诸佛菩萨抬头。
只见大雄宝殿上,那盏万年不灭的长明灯,灯火晃了九晃。
如来将手中的金婆罗花搁在膝上。
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迦叶尊者合十:“世尊,这雷音……”
如来微微摇头。
满殿诸佛菩萨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敢再问,只是各自在心中揣测。
能让如来停下讲经的存在,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而那把蒲扇的气息,对于燃灯古佛来说,并不陌生。
北俱芦洲,一片荒芜的冻土之下,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嘶鸣。
那嘶鸣充满了恐惧怨毒。
北俱芦洲的妖王们,感应到了地底那股气息的变化,个个面色大变。
那道雷音入耳,便觉得体内妖力都为之一滞。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正与太白金星议事。
琉璃瓦簌簌作响,殿中那面照妖镜自行亮起。
镜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老道虚影。
那虚影手持蒲扇,立于九天之上,周身缭绕玄妙道韵。
玉帝面色一沉,将手中的玉圭搁在龙案上,眼中神色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