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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眼中满是丧女之痛。
这般真切的情感,怎会是假的?
“大圣。”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悲意,
“贫僧以《心经》观照她周身,并未察觉妖气。”
“那是因为这整座山都是妖气。”
悟空道,“身在妖气之中,便如鱼在水中,如何能察觉水的存在?”
玄奘默然。
他知悟空说得有道理。
可看着那老婆婆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那杆秤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万一她真的是人呢?
万一她真的是那女子的母亲呢?
那女子虽是妖,可她的母亲未必是妖。
若这老婆婆是无辜的凡人,他若袖手旁观,岂不是犯了佛门大戒?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向那老婆婆走去。
“师父!”悟空又唤了一声。
玄奘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悟空。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圣。”玄奘缓缓道,
“贫僧知你一双金睛,能辨妖邪。可贫僧想问大圣一句,若她真是人呢?”
悟空一怔。
“若她真是人,贫僧却不闻不问,便是犯了佛门大戒。”
玄奘道,“贫僧宁可被她骗,也不肯错怪一个无辜之人。
这是贫僧的道。
大圣有金睛为凭,贫僧有禅心为凭。
各凭各的,可好?”
悟空望着玄奘那双清澈的眼眸,默然良久,方才松开了手。
“既然这般说,俺老孙也不好多拦。”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纹亮起,在玄奘周身布下一道护体金光,
“只是须当小心。那妖孽最擅惑心,莫要被她迷了心智。”
玄奘点了点头,走到那老婆婆身边,蹲下身子,双手合十,温声道:
“老婆婆,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往西天取经路过此处。
你女儿的事,贫僧很是难过。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老婆婆节哀。”
那老婆婆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玄奘。
忽然抓住玄奘的袈裟袖子,哭道:“和尚!你们出家人不是说慈悲为怀吗?
我女儿被你们害死了,你们一句节哀便想打发我?
我要你们偿命!”
话音未落,手中那根弯曲的竹杖,猛然变作一条通体乌黑的毒蛇。
蛇口大张,露出两根暗紫色的毒牙,照着玄奘的面门便咬。
玄奘面色不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乌金光芒化作一道光轮,将那毒蛇震飞出去。
便在此时。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老婆婆当头砸下。
这一棒又快又狠,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老婆婆被打翻在地。
整个人化作一具白骨,旋即又化作齑粉,被山风一吹便散了。
可这一回,玄奘的面色却变了。
望着地上那堆白骨粉末,又望向悟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大圣。”玄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可曾看清,她是人是妖?”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小和尚,这是何意?
俺老孙一棒下去,她化作白骨,自然是妖。
若是人,怎会化作白骨?”
“可方才那条毒蛇……”玄奘眉头紧皱,
“贫僧以《心经》感应到,那毒蛇身上有妖气。
可那老婆婆身上,确实没有妖气。”
悟空闻言,金睛一凝。
将金睛催动到极致,望向那堆白骨粉末。
这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那堆白骨粉末中,隐约残留着一丝人气。
那是真正的凡人气息,虽然淡弱,却瞒不过他的金睛。
猴子面色微变,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撮白骨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粉末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不好。”悟空站起身来,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俺老孙打错了。”
“打错了?”八戒瞪大了眼,“猴哥是说,那老婆婆真是人?”
“是妖也是人。”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沉声道,
“那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以凡人的气息掩盖自己的妖气。
俺老孙一棒打下去,打死了妖,也打死了人。”
此言一出,满山皆寂。
玄奘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浑身微微颤抖。
他方才说宁可被妖骗,也不肯错怪无辜。
可眼下,却是他执意上前,才让悟空动了手。
若他听从悟空的话,那老婆婆或许不会被卷入这场劫难。
“阿弥陀佛。”
玄奘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已带了一丝颤抖,“是贫僧害了她。”
“师父莫要自责。”
沙悟净连忙道,“是那妖孽狡猾,附在凡人身上,连猴哥的金睛都未能看穿。
这不是师父的过错。”
“不。”
玄奘摇了摇头,
“贫僧方才感应到那条毒蛇有妖气,却没有深想,妖气从何而来?
贫僧只当是老婆婆养的毒蛇。
没想到那毒蛇便是妖孽所化。
贫僧愚钝,连累了无辜。”
眼中满是愧疚之色:“大圣,贫僧方才不该不听你的话。”
悟空摆了摆手,面上虽仍是那副嬉笑模样,金睛深处却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跟了玄奘这一路,他虽嘴上说这和尚迂腐,心中却也对玄奘的慈悲有几分认同。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慈悲若没有金睛为凭,便会变成杀人的刀。
便在此时,山坳深处又传来一阵歌声。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把枯骨在风中嘎吱作响。
“白发苍苍似银条,枯木逢春发新苗。世人只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烦恼……”
歌声越来越近。
雾气中,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那老翁年约八十开外,弯腰驼背,手持一根龙头拐杖。
沿山道走来。
一件灰布长衫,脚蹬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满头白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
白须垂到胸前。
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老眼中满是悲戚之色。
走到近前,落在地上那两堆白骨粉末上。
先是一怔,随即浑身颤抖起来,手中龙头拐杖跌落在地。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的……我的老伴……我的女儿……你们怎么……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老眼中满是绝望:“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她们?”
玄奘心头一颤,正要开口解释。
那老翁却忽然站起身来,捡起龙头拐杖,踉踉跄跄,向玄奘冲来,口中喊道:
“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和尚!
你们害死了我老伴和女儿,还想害死我吗?
我跟你们拼了!”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正要出手,玄奘却伸手拦住了他。
“大圣。”玄奘望着那老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一回,让贫僧来。”
悟空一怔。
玄奘双手合十,迈步向那老翁走去。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周身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老翁冲到玄奘面前,龙头拐杖照着玄奘当头便打。
玄奘不闪不避,只是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拐杖打在淡金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未能伤到玄奘分毫。
便在此时,玄奘猛然睁大双眼。
眉心火焰印记中射出一道乌金光芒,直入那老翁双眼之中。
“贫僧以《心经》问心,你是人是妖?”
这一声问,如同洪钟大吕,在白虎岭中回荡不休。
那老翁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身涌起层层灰黑之气,灰黑之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细如蚊蚋,却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齐齐哭嚎。
“原来如此。”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便是这山中的妖孽。
你化作女子,老婆婆,老翁,皆是幻象。
方才附在那老婆婆身上,借她的凡人之躯遮掩自己的妖气。
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劫难,只是为了在贫僧心中种下愧疚。”
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差点中了你的圈套。”
那老翁嘶鸣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灰黑雾气,向山坳深处遁去。
“想走?”悟空将金箍棒一横,便要追上去。
“大圣且慢。”
玄奘唤住他,望向那老翁方才瘫坐的地方。
“那老婆婆和这老翁,确实是真人。”
悟空脚步一顿。
“他们是被妖孽附身的凡人。”
玄奘弯下腰,将那竹篮捡起来,拂去篮上的灰尘,
“他们的女儿,那送饭的女子,也是真的。
那女子被妖孽附身,化作幻象来迷惑我们。
大圣一棒打下去,妖孽遁走了,那女子却死了。
她的父母寻上山来,又被妖孽一一附身。
大圣第二棒打下去,打死了妖孽,也打死了那老婆婆。
方才这老翁,贫僧虽未伤他性命。
可他被妖孽附身之后,元气大伤,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将竹篮端端正正地放在山道旁,合十拜了三拜。
悟空望着玄奘的背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向来杀伐果断,妖便是妖,人便是人,一棒下去从不犹豫。
可今日这事,却让心弦微微松动了几分。
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一棒打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若不打死,妖孽便会继续害人。
若打死,凡人便成了陪葬。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不是一根金箍棒便能分清的。
“师父。”
沙悟净走上前来,低声道,“那妖孽既然能附在凡人身上,咱们该如何应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这一难,在降心。”
“降心?”八戒挠了挠耳朵。
“那妖孽最擅长的,是惑人心智。”
玄奘望向那片铅灰雾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化作女子,是想勾起贫僧对前世故人的思念。
化为老婆婆,想在贫僧心中种下怜悯。
老翁呢,则是愧疚。
思念、怜悯、愧疚。
这些皆是人心中的执念。
执念越深,她便越能趁虚而入。”
他转过身来:“不光贫僧心中有执念。你们心中,也都有执念。
那妖孽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一一撬开执念,在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咱们若彼此猜忌,她便能各个击破。”
此言一出。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想起李晏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他当时只当是师兄谨慎,此刻想来,这番话与玄奘方才所说如出一辙。
猴子金睛一转:“小和尚,俺老孙有个法子。”
“大圣请讲。”
“那妖孽不是想离间咱们么?咱们便让她离间。”
悟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密语传音道,
“只是这离间,是咱们演给她看的一出戏。”
玄奘眉头微挑:“大圣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继续密语,
“她那点惑心之术,俺老孙的金睛未必看不穿。
只是她藏得太深,若要揪出她的真身,须得先让她自以为得逞。
她以为咱们离心了,便会放松警惕。
届时,俺老孙便能顺着那缕妖气,找到她藏在山腹深处的真身。”
玄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圣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
“什么?”
“那妖孽惑心之术极为了得。”
玄奘望着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圣虽有心防备,可在演戏之时,难免会被她趁虚而入。
届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怕连演戏也会变成真的。”
“那便让它变成真的。”
金睛之中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