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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母的意志虽被炼化,却终究是外道之物。
它在三尸体内不断侵蚀蔓延。
那人为了压制尸母意志,不得不将三尸分别封入三界各处。
借助天地法则之力加以淬炼。
上尸封入轮回之地,中尸藏于时空长河,
下尸……”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其所在,老身也曾多方探查,却始终未能寻得端倪。
只知它藏得极深,且与尸母的本源最为接近。
若那人将下尸斩灭,三尸尽去,尸母便会被彻底炼化,化为证道阶梯。
届时那人证得混元大罗道果,便能在时空长河中映照大道,不死不灭。”
李晏听到此处,望向西牛贺洲的方向。
山河社稷镜中那道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颤动。
“道长,你可知这尸母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
李晏摇头。
“她最擅长的,是寄生。”
下尸主痴。
痴者,执迷不悟也。
白虎岭就在西行路上,而那山中的怨气,岂不正是痴念所化?
“老母,那白骨夫人……”
“道长果然敏锐。”
“白虎岭下埋着的,是尸母的一根手指。”
李晏面色微变。
“当年道祖劈碎尸母本体时,她的一根手指落入人间,恰好落在白虎岭下。
那手指虽已断,却仍残留着一缕尸母的意志。
那意志在山腹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渐渐与地脉相融。
将整座白虎岭都化作了她的躯壳。
山上那些白骨,皆是她的傀儡。
而那白骨夫人,便是那缕意志在这一劫中化出的形态。”
“她以尸语勾动人心底的执念,以幻象挑拨取经人之间的关系。
是以,要借取经人之间的裂隙,让尸母的意志重新生根发芽。”
李晏说到此处,不禁问道:
“那这白虎岭下的尸母手指,与那人的三尸可有关系?”
“这正是老身要说的。
老身猜测,那人在时空长河中寻到尸母残骸。
但并未发现手指上,还残存着一缕未被炼化的意志。
换句话说,那人的下尸虽是他执念所化,却也被尸母残存意志暗中侵蚀了。”
“那下尸如今在何处?”李晏追问。
“老身不知。”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但老身清楚,那下尸一定会去找取经人。”
“因为取经人修的是心。”
“佛门修行,讲的是明心见性。
取经人一路西行,表面上是去西天取经,实则是在磨砺自己的心。
待到灵山,心便是无上菩提。
这般澄澈的心,正是下尸最渴求的宿主。
因为它主痴,痴念最重的,便是那些心念至纯之人。”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的疑团凝成了形。
那布局之人将三尸分别封入三界各处。
表面上是为了借天地法则淬炼三尸,实则是为了让三尸在三界中各自寻找宿主,
用以汲取三界众生的执念。
上尸在轮回之地汲取无数轮回者的恐惧。
中尸于时空长河中汲取时空碎片的怨念。
下尸则藏在西行路上的某处,汲取取经人和西行路上妖魔的痴念。
待三尸尽斩,这些执念便会化为那人证道的资粮。
“老母,那白骨精这一难……”
“这一难,看似是寻常的妖魔拦路,实则是一次试探。”
杖头葫芦微微晃动,“下尸在试探取经人的底细。
它想知道,这一世的取经人心中,究竟有没有它可以寄居的裂隙。
若有,它便会趁虚而入,将取经人变成它的傀儡。
反之,另寻他法。
所以这一难,在于取经人自己。”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道长说,取经人这一世与前世不同。这一世的取经人,心中可有裂隙?”
李晏默然良久,方才道:“贫道不知。”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人心如海,深不可测。
即便是大罗金仙,也看不穿人心。
所以这一难,便是一次炼心。
炼得过去,取经人便能再进一步。
否则,那下尸就会趁虚而入。”
李晏望着西面天际那片翻涌的云海,竹杖在手中转动。
“老母,贫道有一事相求。”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自出山以来,倚仗洞天之力已成习惯。如今洞天被封,方知根基浅薄。”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求教之色,
“敢问老母,上古之时,尚无仙籍一说,那些大能是如何证得大罗的?”
月光洒在石亭中,将那张慈和面容映得愈发古拙。
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她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指向天际那轮明月:
“道长请看,那轮明月挂在天上。
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抬头便能看见。
月光普照,不分贵贱,不别贤愚。
这便是天地大道。”
李晏微微颔首。
“上古之时,
修行者观日月星辰之运行,察四时寒暑之变化,悟山川河岳之形势,参草木禽兽之生机。
这些便是天地大道,人人皆可观,人人皆可悟。
不需要仙籍,也不需要师承,只需一颗向道之心。”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到了后来,天庭建立,三界秩序逐渐成形。
天庭为了统摄三界,便将天地大道收归己有,以仙籍为凭,以神职为限。
这般做,固然让三界秩序井然,却也堵死了修行者直接感悟天地大道的路子。”
李晏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仙籍既是凭证,也是枷锁。”
“正是。”
“道长果然通透。
仙籍这东西,看似是登天之梯,实则是画地为牢。
有了仙籍,你便能借用天地之力,可你借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你,你便有。
反之,你便无。
上古大能之所以能证大罗,是因为他们不借外力,只修自身。
以己心观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成之日,天地为之共鸣,日月为之旋转。
那才是真正的大罗。”
是了,修行如登山。
有人坐轿上山,轿子虽稳,却到不了山顶。
有人徒步攀登,看似慢,却步步踏实。”
仙籍便是那轿子。
洞天也是那轿子。
他一路修行,看似突飞猛进,实则是在坐轿上山。
轿子虽稳,却不是他自己的脚力。
“老母一番话,贫道醍醐灌顶。”李晏站起身来,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
“道长不必多礼。”黎山老母伸手虚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老母。”
李晏又道,“如今洞天被封,贫道无法借力,却该如何从头修起?”
黎山老母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杖尾触地之处,一道淡青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石亭外的竹林忽然变了模样。
竹叶上泛起淡淡荧光,竹竿上浮现出道道纹路。
那些纹路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暗合玄妙规律。
“道长请看。”
黎山老母指向那些纹路,
“这些纹路,是骊山竹三千年生长留下的痕迹。
一道纹路,就是一年寒暑更替。”
又指向天际那轮明月:“那轮明月,日复一日东升西落,既不停歇,也不更改。”
再指向脚下大地:“这片大地,承载万物而不言,滋养众生而不矜。”
“天地大道无处不在,只是修行者习以为常,便视而不见。”
黎山老母转过身来,
“道长所要做的,便是重新睁开那双看见大道的眼睛。
洞天被封,恰是机缘.
你不再倚仗洞天之力,便只能以自身道心去感应天地大道。
一日感应一分,百日之后,便是百分。
百分之后,大罗可期。”
李晏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了数遍,仰天长笑。
“多谢老母!”收了笑声,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
面上那层郁结之色一扫而空。
黎山老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方才李晏仰天长笑的模样,竟让她想起无数岁月前,在昆仑山下见过的那个老道。
那时那老道也是这般笑.
笑完了便拿蒲扇敲弟子的头.
“悟了便好,悟了便去修行。光悟不修,便是嘴把式。”
她定了定神,将黎杖收入袖中,正色道:
“道长既然明白了道理,老身便再送道长一样东西。”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通体青碧,竹片上密密麻麻。
文字古拙,笔势苍劲,隐隐有风雷之意。
“此乃《太上感应篇》,乃道门筑基之法。
此篇与寻常《感应篇》不同,不涉仙籍,不借外力.
只教人如何以己心感应天心。
道长若能将此篇参透,便能在百日之内,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
李晏双手接过竹简,郑重收入怀中。
“还有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道长方才问上古大能如何证大罗,老身说了观天悟道之法。
可还有一法,老身尚未言及。”
“老母请讲。”
“上古之时,有大毅力者,不观天,不察地,只观自己。”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以己身为天地,以己心为天道。
这条路比观天悟道更难险。
因为观天悟道尚有天地为凭,观己之路却无凭无依,全靠自悟。
走岔了便是走火入魔,走通了便是大罗。”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洞天被封,不等于他自己被封。
他若能将《大品天仙诀》修到极致,以自身为炉鼎,道心为薪火,未必不能另辟蹊径。
“观天悟道与观己证道,两条路看似相反,实则相通。”
黎山老母继续道,
“观天者,从外入内.观己者,从内出外。
到了极处,内外一如,便是大罗。
道长修的洞天之道,本就是将外天地炼入内天地。
如今洞天被封,恰是强迫道长反观自身的契机。
若能借此机会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便是因祸得福。”
李晏颔首称是。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唳。
黎山老母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道长该告辞了。
临别之际,老身还有一言相赠。”
“老母请讲。”
“道长此番入白虎岭,须当记住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白骨夫人是尸母手指所化,她最擅长的本事是惑心。
猴子虽有金睛,却也未必能看穿她的幻象。”
李晏眉头微皱:“老母的意思是,她变成的人,是取经人心中真正挂念的人?”
“正是。”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
“四人心中皆有挂念,挂念便是她的门。
她要借这些挂念,在四人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取经人便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凛然。
“多谢老母指点。”他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随即踏上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黎山老母望着那道远去的长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青烟飞出,化作一面古镜。
镜中映出白虎岭的景象。
灰黑的山石,暗紫的苔藓,还有那团盘踞不散的铅灰雾气。
“这一难,不好过啊。”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而李晏离了骊山,在白虎岭西南三百里外,一座荒山之中,寻了个天然石洞暂居。
那石洞背阴面阳,洞前有一道细泉从岩缝中渗出,叮叮咚咚滴入一方浅潭。
潭水清冽,映着头顶那片被山雾滤过的天光,倒也清静。
李晏将竹杖靠在洞壁上,盘膝坐在一方石上。
取出黎山老母所赠那卷《太上感应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画之间隐隐有风雷之意。
开篇第一句便不是寻常道经那般讲什么是道。
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尔何以为尔?”
李晏望着这五个字,眉头微动。
这一问,他在方寸山修道时,菩提祖师也曾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