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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撞了柱子又怨我不肯成全。
还说要把我那三个女儿都招了,一个都不落下。
法师倒说说,我该如何放他?”
玄奘面色微变。
“老菩萨。”
玄奘合十道,“八戒他确实动了凡心,这是他的过错。可这过错...”
“法师。”
贾氏打断了他,一字一顿,“你那徒弟还说了一桩事。
他说他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服侍得欢喜。
法师是出家人,可知道这【熬战之法】是什么?”
后堂中一片死寂。
沙悟净青面獠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握着宝杖的手已然用力。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金睛之中金光一闪。
他看了贾氏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玄奘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道:“老菩萨。
贫僧收八戒为徒时,他已是天蓬元帅被贬下凡,在高老庄作怪三年。
贫僧知晓他身上有许多毛病,贪财好色,好吃懒做,满嘴胡言。
可贫僧还是收了他。”
“收了他之后,贫僧发觉他身上还有另一面。
在高老庄时,他守着高翠兰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
高太公要赶他走,他死皮赖脸不走,可他从不曾对高翠兰动过粗。”
“老菩萨,八戒今夜在您这里失了分寸,贫僧替他赔罪。”
闻言,面上的寒霜未有丝毫松动:“法师替他赔罪?
他嘴上说的是要一人做四人的新郎,这罪,你赔得起么?”
玄奘正欲再言,贾氏已抬起手来:
“好。你若真想替他赔罪,便替他喝了这杯酒。”
她从桌上端出一盏金杯,杯中酒液呈琥珀之色。
酒香中夹杂一丝幽暗气息。
那酒液在杯中晃动,泛起圈圈涟漪。
玄奘望着那盏酒。
他在金山寺出家二十余载,从未沾过一滴酒。
佛门戒律之中,不饮酒是五戒之一,破了这一戒,便是破了沙弥的根本。
他望了片刻,上前几步,接过了那盏金杯。
“师父!”
“小和尚!”
孙悟空和沙悟净齐声唤道。
沙悟净握住玄奘的手腕,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痛楚:“师父,这酒...”
“悟净。”玄奘看了沙悟净一眼,
“贫僧既然收了八戒做徒弟,便不能见死不救。”
他将酒盏举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道声音。
“这局棋,下到这一步,也该收官了。”
一道青袍身影从月门外走来,竹杖芒鞋,步履从容。
李晏迈步进了后堂,将竹杖靠在八仙桌旁,向玄奘微微稽首。
玄奘手中的金杯停在半空,他望见李晏面上的神情,竟似早已了然一切。
李晏转过身来,向贾氏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见过黎山老母,见过三位菩萨。”
此言一出,玄奘,沙悟净不禁变色。
黎山老母?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面上的笑容彻底消散。
她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了然:
“那一脉的传人,的确名不虚传。你几时看出来的?”
“贫道不入此局,一直在外旁观。”
李晏微微一笑,“菩萨这局棋,初看是试禅心,细看却不然。
试的是贪嗔痴,炼的是菩提心。”
李晏继续解释道:“萧声考的是沙悟净的怨。
那股怨气压在心底数百年,被箫声一勾便翻涌上来。
沙悟净若渡不过这关,便永远是个吃人的妖怪。
可他偏偏清楚自己是谁,记得师父的恩情,认得兄弟的情谊。”
“至于,琴声测的是大圣的定。”
目光落在酒水上,李晏道:“而这儿,考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
法师肯替徒弟喝这杯酒,已是过了最后一关。”
爱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为何又在此刻入局?”
真真抚了抚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还是道长想说,这局棋从一开始便不该这般下?”
怜怜拨弄着阮弦:“又或者,这局棋落子太多,已是有人在试四圣?”
“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却又在此时入局,不知是来收官,还是来翻盘?”
四圣接连发问。
李晏整了整青袍大袖,在玄奘下首的客座上落座,这才道:
“贫道不入局,也不收官,更不翻盘。贫道只是来喝一杯酒。”
此言一出,三位菩萨交换了一个眼色。
真真眉间那点朱砂微微一亮。
爱爱将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
怜怜索性将阮搁在膝上,托着腮望向李晏,眼中满是好奇。
黎山老母将那只汝窑茶盏往旁推了推,腾出桌上一小片空地来:
“道长可知这杯酒是什么酒?”
“菩萨以慈悲为酒,以执念为引,以戒律为杯。”
李晏望着玄奘手中那盏酒,淡淡道,
“这杯酒,喝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却也是喝给灵山看的。”
灵山二字一出,后堂中的灯火跳了一跳。
灯花爆了数朵,火星溅在灯罩上,将琉璃罩子烧出几点焦痕。
“老母乃上古仙,超然物外,本不必理会佛门取经这桩事。”
李晏继续道,“可老母偏偏应了观音之邀,来此设局试禅心。
贫道以为,老母此来,是为了替观音菩萨问一个答案。”
“问什么答案?”黎山老母眉头微挑。
“问的是,金蝉子这一世,究竟能不能走到灵山。”
目光在三位菩萨面上一一扫过,
“金蝉子前九世皆是取经人,皆在流沙河殒命。
那九颗骷髅头串成项圈,挂在沙悟净脖子上数百年。
灵山从头到尾,可曾出过一次手?”
真真拨弦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世,如来将取经大业托付观音,观音请老母出山。
老母设下这莫家庄,试的既是取经人,也是灵山的诚意。”
后堂中一片寂静。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心境泛起波澜。
这青袍道人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她心中所想,却从未对人言说。
她确实是在问灵山的答案。
金蝉子九世取经,九世横死。
灵山明明看在眼里,却从不出手。
这一世若非孙悟空保驾,若非这道人在暗中护持,
玄奘怕是早已成了流沙河中第十颗骷髅头。
灵山的诚意,她确实想看一看。
“老母的心思,贫道不便多言。”
李晏微微一笑,“但贫道既然来了,便替玄奘法师喝下这杯酒。
至于老母想问灵山要的答案,贫道以为,老母心中早已有数。
老母只是不忍说出口罢了。”
他伸出手,从玄奘手中接过了那盏金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泛出幽暗涟漪。
玄奘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长,这酒……”
“法师不必担心。”
李晏淡然道,“佛门戒律管不到贫道头上。
法师是出家人,不该饮酒。
贫道乃方外之士,喝这杯酒正合适。”
说着,将金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那面山河社稷镜自行亮起。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将那杯酒中蕴含的因果脉络一一映出。
酒液之中裹着四圣的愿力,化作一道隐晦的封禁。
这封禁的妙处在于唤心。
它能将饮酒之人心底执念唤出来,化作心魔,让饮酒之人直面自己最大的恐惧。
可这酒对李晏而言,却只是酒。
他修道多年,修的是大千世界,证的是洞天自成。
洞天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轮转,山川河岳,草木禽兽,万象森罗。
洞天即是他的道心,道心即是他的洞天。
执念与洞天早已融为一体,无处可唤,无魔可生。
酒液入腹,李晏面色不变,将金杯搁在八仙桌上,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
“多谢老母赐酒。”
黎山老母望着那只空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杯酒中的四象封禁,是她与三位菩萨合力所设。
便是大罗金仙饮下此酒,也要心魔丛生,执念翻涌。
可这青袍道人饮下之后,竟似饮了一杯寻常水酒,连面色都不曾变一分。
“道友好酒量。”
黎山老母抚掌而笑,“只是老身这酒,不白给人喝。
道长既然替玄奘法师饮了这杯酒,便须替玄奘法师答老身一个问题。”
“老母请问。”
黎山老母伸出三根手指,缓缓收拢,只余一根食指竖在身前。
“老身修道至今,历经无数劫数,见过无数修行人。
佛门说普度众生,道门说济世度人。
可老身看来看去,只看见众生在苦海中沉浮,修行人在山上打坐。
度得了谁?”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落在耳中,却如同一记闷雷。
真真低眉垂首。
黎山老母这一问,问的也是她观世音。
毕竟,玄奘不贪富贵,是真。
孙悟空不忘来时路,也是真。
沙悟净虽背负罪孽,却心向光明,还是真。
这三人都有禅心,都守住了本分。
唯独那个猪八戒,一头扎进色欲里,丑态百出,倒成了这局棋里唯一的笑柄。
可这又如何?
金蝉子前九世难道就没有禅心?
那九位取经人难道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们皆是一心向佛的得道高僧,却皆在流沙河殒命。
头骨被串成项圈,挂在卷帘大将脖子上数百年。
灵山从头到尾,不曾伸过一次援手。
这一世,灵山倒是上心了。
派观音安排取经路,请她出山试禅心,又是派六丁六甲暗中护持。
可这上心,究竟是因为金蝉子这一世多了护送者?
还是因为那青袍道人在暗中护持?
抑或是因为,灵山终于发现,那西行路上的劫难,已不只是佛门内部的事了?
黎山老母思忖间,李晏迎着目光,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母这一问,问的是度人。贫道以为,度人不如度己。”
“度人不如度己?”
黎山老母眉头微挑,“道长这话,倒有几分道家之言的味道。
只是老身想问的,是这芸芸众生,究竟该如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