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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的盼头便是翠兰。
等取经完了,俺老猪要回高老庄,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到时候请师父来喝喜酒,请猴哥来吃席。”
孙悟空哈哈大笑:“呆子,你这盼头倒是实在。”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暖意。
到了此刻,他方才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部部佛经里写的,说到底无非是人与人的缘分,心与心的相照。
思忖间,望向前方那片愈发幽深的松林,心中不安却愈发浓烈了。
松林深处,那几间房舍的轮廓若隐若现。
檐下似乎挂着一盏灯笼。
灯光呈淡红之色,微微摇曳。
孙悟空金睛一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不由回头,看了眼玄奘,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几个时辰。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山坳,山坳中央矗着一座大庄园。
那庄园占地极广,青砖黛瓦,朱门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莫家庄】三字。
庄园四周松柏环绕,溪水潺潺,溪边种着几丛修竹。
竹影婆娑之间,隐隐有琴声传来,悠远绵长,好似女子在低吟浅唱。
玄奘望着那匾额上的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莫,莫信,莫贪,莫入此门。
这名字倒像是专门对出家人说的。
八戒看见那庄园的气派,眼睛便亮了。
他把行李往肩上掂了掂,咽了口唾沫:“好大一处庄院。
这庄主定是个大财主,今夜俺老猪总算能睡个软床了。”
猴子眸光在八戒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沙悟净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
那朱门却自行从内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五岁年纪。
身穿鹅黄织锦长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绣金褙子。
发间插着几支翠玉簪子,腕上笼着一对羊脂玉镯。
面容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仍风韵犹存。
眉目之间说不出的贵气。
身后立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擎着灯笼。
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
那妇人打量了玄奘师徒四人一眼,目光在玄奘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四位师父从何处来?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在寒舍歇息一宿,明日再赶路不迟。”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庄。
承蒙施主盛情,贫僧感激不尽。”
那妇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笑道:“法师客气了。
我夫家姓莫,已故去多年。
如今只我一人带着三个女儿守着这片家业。
庄中虽不富裕,几间空房还是有的。
四位师父请随我来。”
玄奘迈步进了庄园。
一进门,便觉得一阵异香扑鼻。
闻着让人心里懒洋洋的,好像全身的筋骨都被泡在一盆温水里。
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金睛在庄园中扫了一圈。
只见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仕女游春图。
庭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瓣挂在枝头。
小径两旁的草修剪得整齐,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完美,让猴子觉得不对劲。
他走过三山五岳,见过无数富贵人家。
越是富贵的人家,庭院里越有些杂乱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廊下放着半袋米粮,石阶上晒着几串干菜。
那才是活人的日子。
可这莫家庄,干净得太干净了。
那妇人引着师徒四人穿过前厅,来到后堂。
后堂陈设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画的是江南烟雨。
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正燃着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白雾,渐渐消散在梁柱之间。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那茶盏是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果品盛在剔红的漆盒中,样样精致。
玄奘在客座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几幅山水画。
画中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可他总觉得那画中的山水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才发现画中的远山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的轮廓有些相似。
“法师请用茶。”那妇人亲自执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玄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长,舌尖有一丝甜意。
放下茶盏,合十道:“敢问施主贵姓?”
那妇人微微一笑,在玄奘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法师唤我贾氏便是。”
八戒坐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那妇人身上瞟。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好茶,好茶!
这茶比俺老猪在天庭喝过的玉液琼浆还香。”
贾氏闻言,转头看向八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师父好大的口气。
玉液琼浆乃神仙用品,我这乡野粗茶如何比得?”
八戒嘿嘿笑道:“夫人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不知喝了多少。
可那些酒喝下去只觉得辛辣,不及夫人这杯茶,甘甜入喉,回味无穷。”
贾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目光在八戒身上转了转:
“原来这位师父还有这般来历。失敬,失敬。”
八戒见她笑得亲切,胆子更大了:“夫人不必客气。
夫人这庄园气派非凡,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贾氏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将帕子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实不相瞒,先夫去世已有多年。
我守着这份家业,膝下只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真真,今年二十。
二女儿爱爱,年方十八。
三女儿怜怜,刚好十六。
三个丫头都还未曾许配人家。”
玄奘心头一跳。
这名字,听着像是寻常女孩儿的乳名,可连在一处便有了另一番意味。
真真假假,爱欲纠缠,怜香惜玉。
而且,这位贾氏,贾者,假也,莫者,莫信也。
假作真时真亦假,莫信之时信难寻。
这一家子的名姓,好似处处透出机锋。
“说来也巧。先夫姓莫,我娘家姓贾。
这莫贾二字,合在一处便是莫假,莫要当真,又莫要全假。
法师是出家人,可曾参过真假二字?”
玄奘双手合十:“《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真假本是一体两面,执着于真便是假,放下真假便是真。”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法师的确有慧根。既如此,我倒有一事想与法师商量。”
“施主请讲。”
“我有心要坐山招夫。”
此言一出,后堂中为之一静。
玄奘低头不语。
八戒屁股底下好像坐着一盆炭火,两腿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地扭动。
那双眼睛在贾氏面上转了几转,又往帘后瞟了几眼。
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先开口。
沙悟净望着自己那双长满鳞片的手,一言不发。
又将手中的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金睛之中金光流转。
他早已认出了这几位菩萨的跟脚,却不好点破。
更何况,他总觉得这庄园里不止四位菩萨的气息。
还有一缕异样,若隐若现。
贾氏见无人答话,又笑了一声:“法师,我今年四十五岁。
先夫故去那年正是我四十三岁的生辰,算来已守寡两年有余。
我虽不是黄花闺女,可这份家业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大女儿相貌随我,性子却比她爹还要沉稳几分。
二女儿模样最是出众。
不是我自夸,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没有一个不惦记的。
三女儿怜怜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乖巧,从不会与人拌嘴。”
说着,走到帘前,将那道珠帘一掀。
帘后,三个女子早已候在那里。
大女儿真真当先走出,一袭月白长裙曳地,乌发如云,只以一根碧玉簪绾着。
眉间一点朱砂,目光沉静,向众人敛衽一礼,便安静地退到母亲身旁。
从头到尾不曾开口,却莫名有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令人不敢亵视。
二女儿爱爱跟在姐姐身后,穿一件淡绿衫子。
腰束鹅黄丝绦,衬得腰身不盈一握。
她那张脸生得极为明艳。
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樱唇不点而朱。
抿嘴一笑时,两颊便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也不行礼,只拿那双丹凤眼在众人面上一扫,便低头玩弄腰间的玉佩。
叮咚脆响,落在八戒耳中,却比那天庭的仙乐还要撩人。
三女儿怜怜最后出来,着一袭鹅黄短袄,怀中抱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年纪最小,身量未足,有一股清灵之气。
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半只眸子。
偶尔抬起眼来看人,那眼神便像山间溪水似的,清澈见底。
八戒看着这三个女子,眼睛都直了。
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见过无数仙女。
蟠桃会上的七仙女,凌霄殿中的捧花玉女,个个都是天姿国色。
可那些仙女皆是端庄矜持,从不拿正眼瞧他。
如今这三个女子站在他面前,活色生香,比那天上的仙女不知亲近了多少倍。
“三位姑娘。”八戒站起身来,向三女唱了个肥喏,“俺老猪有礼了。”
真真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爱爱抿嘴一笑,那双丹凤眼在八戒身上转了转,又飞快地移开了。
怜怜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那琴声好似在八戒心尖上挠了一把。
贾氏将三个女儿让到身前,笑吟吟地看着玄奘:
“法师,你看我这三个女儿如何?”
玄奘合十,双目微阖,只道:“阿弥陀佛。
施主的女儿自然是好。只是贫僧出家之人,不敢妄加品评。”
“那法师意下如何?”贾氏追问道。
玄奘不语。
八戒急得扯了扯玄奘的袖子:“师父,这娘子问您话哩。
您好歹回人家一句,这般不理不睬,岂不失了礼数?”
玄奘睁开眼,望着八戒那张憋得发红的脸,淡淡道:
“八戒,你若想留,便留下罢。”
八戒心头一喜,嘴上却道:“师父这是什么话?
俺老猪是那样的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从长计较。”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悟空,龇牙一笑:
“呆子,既然你不想留,那便让沙师弟留下罢。”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猴哥说笑了。
俺是戴罪之身,只愿随师父西天取经。这庄园再好,也与俺无缘。”
贾氏转向孙悟空。
目光与猴子的金睛一触便即分开。
就这一瞬,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位师父。”贾氏的声音莫名轻了几分,“你可愿留下?”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修行人,不贪你这富贵。”
棒子落地,震得后堂中的青铜香炉微微一颤。
炉中那缕青烟晃了几晃,险些散了形状。
贾氏面色微变,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瞬。
片刻后,她勉强笑道:“四位师父既然都不肯留,那我也不强求。
只是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四位师父便在庄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罢。”
说着,吩咐两个丫鬟引师徒四人去客房安歇。
贾氏望着师徒四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收起笑容。
紧接着,三个女儿走了过来。
真真站在最前头,面上的雍容已化作一片沉静。
爱爱收了笑,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怜怜将怀中古琴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琴面上叩了三下。
“母亲。”真真低声道,“那猴子可是认出了我们的跟脚?”
贾氏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半分沮丧,反倒有一丝笑意:
“那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