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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深处隐隐有一尊罗汉虚影盘膝而坐。
那罗汉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古镜旋转着,镜光寸寸,照向李晏的拳头。
这是佛门照妖镜,能破一切虚妄幻象。
莫说五色光华,便是大罗金仙的障眼法也挡不住这镜光。
可镜光照到拳头三寸之外时,镜面上映出的是一片星空。
星空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万象森罗。
镜中罗汉猛睁双眼,双手结印的速度快了数倍。
可那片星空岿然不动,连一颗星辰的位置都不曾移动。
古镜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纹,旋即化作白光散去。
灵吉菩萨连换了三种观法,竟无一种能穿透那道看似温和的五色光华。
他收了神通,不由笑道:
“贫僧自问天眼通已臻化境。今日却在道友面前吃了闭门羹。”
又问,“道友这层光,究竟是什么来头?”
“菩萨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灵吉菩萨倒也坦然。
“菩萨并非猜不出来。”李晏将拳头缓缓摊开,“菩萨只是不愿猜罢了。”
拳心摊开的刹那,殿中七朵灯焰随之一跳。
灵吉菩萨望着李晏的掌心。
里头空无一物。
“菩萨方才以三种观法来照贫道的拳头。
石桌观过去,净瓶查因果,古镜照当下。
三种观法皆被贫道拦了回去。
可贫道那道光的底细,贫道不信菩萨看不透。”
灵吉菩萨当然认出了那道光的底细。
石镜是时间,净瓶是因果,古镜是空间。
而大千世界之力,是三者融为一炉,自成一方天地。
以一方天地之力来遮拳头,灵吉菩萨便是天眼通再强,也穿透不了另一重世界的壁垒。
“看来,菩萨不愿用那第四种观法。”
灵吉菩萨面色微微一变。
“第四种观法,是以神念强行突入。
以果位修为全力催动神念,硬撼贫道的洞天壁垒。
此法固然能破开屏障,看清拳中之物。
可两股那种级数的力量正面相撞,余波足以将这定风殿夷为平地。
菩萨不愿伤及旁人,便宁可不赢这第一局。”
李晏望着微微一笑:
“菩萨,你在这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
敲钟诵经,布阵炼丹,想的都是如何降服异域之风。
可你想过没有,越想着降服,便越在用力。”
李晏一字一句地说道:
“故此,菩萨心中清楚,你越是这般,便愈是怕它。”
灵吉菩萨身形一震。
那双慧眼猛睁,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钟。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呈淡黄之色,隐隐夹杂着几缕暗红丝絮。
吐出之后便化作沙粒簌簌落在地上。
地面被沙粒砸出细密孔洞,冒起缕缕白烟。
“菩萨屏气凝神,用了数百年功夫压制这道异域之气。
今日吐出来一些,可觉得好受些了?”
虹膜边缘的暗黄纹路已淡了几分,声音多了一份久违的轻松:
“道友此拳,看似虚握清风,实则早已擒住贫僧的灵台方寸。”
“这第一局,菩萨认输了?”李晏不可置否,问道。
“认输。”灵吉菩萨双手在身前摊开,“道友请出第二局。”
李晏收回拳头。
“第一局是贫道握拳,菩萨来猜。这第二局,便该由菩萨握拳,贫道来猜。”
灵吉菩萨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了许久。
这才将右手缓缓收拢,五指虚握成拳,放在石桌中央。
他将佛门天眼通的神通尽数敛入拳头之中,将法力化为一道金光覆在拳面。
李晏端详着那只拳头。
数息之后,他伸出食指,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一个【风】字。
“贫道猜,菩萨拳中握的是虚空。”
灵吉菩萨眉头微微蹙起。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空无一物。
“菩萨摊开手让我看,是因菩萨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
可虚空非空,其中有风。
菩萨在这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日日与风打交道。
菩萨握拳时,五指收拢,虎口微开,恰好留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是菩萨自己留的,数百年来,菩萨自己都不曾察觉。”
灵吉菩萨望着自己的手掌,好似在自言自语,
“笼门没关严。
贫僧以为关严了,实则还有一道缝隙。
那貂鼠便是从这道缝隙中溜出去的。
这几百年过去了,贫僧握拳时,指根这里还是留着一道缝。”
此刻的灵吉,好似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弥补的老僧。
“道友在桌上写了一个风字,贫僧不明白。”
“菩萨拳中那团虚空,恰好可以装下一阵风。”
李晏淡淡道,“菩萨以为自己在握紧笼门,实则是在握紧一捧风。
风岂能握得住?
握得越紧,它越要从指缝间溜走。”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摊开,掌心朝上。
“菩萨,握了数百年的拳。如今,该摊开了。”
他将手掌覆在灵吉菩萨的拳头上。
灵吉菩萨只觉那只手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山石。
拳中那团虚空,在掌心触到殿中空气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灵吉菩萨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久久不言。
掌心空无一物,可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掌心中,流回灵台深处。
那是他失去了很久的一样东西。
“贫僧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声音已然比先前多了几分从容,
“那貂鼠当年偷吃清油时,雷音宝刹中恰好无人值守。
他一路爬进大雄宝殿,到了如来座前,竟无一人察觉。
后来贫僧去查,发现那夜值守的两位金刚被人灌醉了。
只是,灌醉他们的人,贫僧至今没有查到。
这几日,贫僧又想了一件事。
紫微大帝陨落那夜,小须弥山上刮了一夜的风。
那风很奇怪,从西牛贺洲刮来,却绕过浮屠山,直直吹向黄风岭。
贫僧当时便觉得不对,如今想来,那风里裹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句话。”灵吉菩萨一字一顿,“‘第二只眼,当开。’”
话音落下,殿中七朵灯焰同时熄灭了六朵。
只剩最后一朵悬在石桌上方,灯焰在风中剧烈摇晃,好在始终不曾熄灭。
李晏眸光微凝。
北俱芦洲那只早已苏醒。
西牛贺洲还有一只也挣脱了封禁。
如今这第三只眼睛若也开了,三界的法则裂隙便会再扩大一倍。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当前这难。
“菩萨今日与贫道这一场赌局,菩萨放下了拳头,也放下了数百年的执念。
那异域之风失了菩萨心中这缕执念的牵引,反倒好对付了。
只是那黄风怪心中还有一口怨气。
这口怨气不消,异域之风便不会真正离他而去。”
灵吉菩萨闻言,站起身来,拿起搁在一旁的飞龙杖。
杖身上的八条金龙,泛出淡淡金光。
“道友。贫僧明白了。”
他将飞龙杖收入袖中,合十一礼:“贫僧请道友同去黄风洞,了结这桩因果。”
李晏打了个稽首:“善。”
黄风洞深处。
玄奘被虎先锋押入后洞已有数个时辰。
玄奘盘膝坐在石地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经文一字一句从唇齿流出,缭绕在后洞之中。
那些经文泛出淡淡金光,石壁上的符箓随之黯然几分。
玄奘已诵了整整三遍。
三遍过后,石壁上那些符箓已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正要开口诵第四遍时,洞门被人推开。
黄风怪走了进来。
他手中的三股钢叉泛出暗金光芒,黄须微微颤动。
那双暗金眼眸落在玄奘身上。
“和尚,你诵了这几个时辰的经。
这后洞本是我用来关押那些不服管教的妖魔的。
那些妖魔被关进来,最多撑不过半个时辰便要发疯。
可你非但不疯,反倒越诵越精神。
你这和尚还真有些门道。
不过你便是诵上一万遍,也出不了这黄风洞。”
玄奘神色平静:“贫僧诵经,本就不是为了出洞。”
黄风怪眉头一皱:“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施主。”
玄奘双手合十,
“贫僧在浮屠山乌巢禅师处得了一卷《心经》。
贫僧一路默诵,只觉此经字字珠玑,句句有旨。
方才贫僧独自在此,想着施主困在这黄风岭数百年。
日日与风沙为伴,夜夜受那异域之风的侵扰,便替施主诵了三遍。”
玄奘目光澄澈:“贫僧想看看,这经文能不能替施主吹散一些风沙。”
黄风怪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手中的三股钢叉缓缓垂了下来。
“你可知道,孙悟空被我吹了三昧神风,那双金睛疼得睁不开。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被风沙困住,寸步难行。
你还替贫道诵经?”
“贫僧自然清楚。”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笑道,
“可贫僧也知道,施主若是真想杀贫僧,便不会等到现在。
施主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吃过的妖魔不在少数。
可施主对贫僧却迟迟不曾下口。
故此,贫僧反倒觉得施主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告诉施主,施主是谁。”
黄风怪将钢叉往地上一顿,整个后洞随之震颤了下。
“我乃黄风大王!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
当年偷吃琉璃盏内的清油,逃至此地成精作怪!
我的来历,我自己清楚得很!”
“施主不清楚。”
玄奘摇了摇头,“施主方才说的,只是施主的罪名。
可贫僧一路走来,见过贪生怕死的妖魔,也见过凶残暴虐的妖魔,还见过被执念困死的妖魔。
施主身上有这三种妖魔的影子,却又不全是。”
“你不过是个人间和尚,见过几个妖魔?也敢在我面前妄论妖魔?”
“贫僧见过的不多。
但贫僧大胆猜测。
那只貂鼠偷吃清油,不全是为了增长法力。
他是想看看那琉璃盏里的清油是什么滋味。
毕竟,那是如来的灯油,是三界众生的愿力所化。
他想尝一口,想知道那些坐在莲台上的人,日日享用的是什么东西。
一口清油入喉,那貂鼠才明白,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享用的并非仙丹妙药。
而是众生的心念。
凡夫俗子不知道什么佛法,却把自己虔诚的心念化作灯油,供奉在那尊金身前。”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所以说施主有怨。
施主在灵山脚下修行多年,一心向佛,却连一盏灯油都碰不得。
施主怨的看似清油,实是不公。”
“住口!”黄风怪厉声喝断。
“贫僧猜测,按照施主的性子,偷吃清油,许是被人算计的。
故而,施主怨自己修行千年,竟被人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叫你住口!”黄风怪将钢叉架在玄奘脖颈上,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施主不肯杀贫僧,原因无他,贫僧说中了。”
玄奘望着那柄离咽喉只有三寸的钢叉,面不改色,
“施主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以三昧神风挡住岭外的妖魔,护住了方圆万里的生灵。
施主做这些,并非为了灵山,实是施主心里的善念还在。”
洞中,只听得白龙马低声嘶鸣。
“和尚。”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个暗中布局的人,能在灵山自如出入,能在取经路上布下缜密棋局。
这等人物的手段,岂是你我所能抗衡?
你西天取经,一路上的劫难皆是天定。
你躲不过,我也躲不过。”
“贫僧从未想过要躲。”
玄奘双手合十,“贫僧只是觉得,施主与贫僧一样,都是被人安排的棋子。
施主被困在黄风岭,等取经人来,是为了一难。
可施主有没有想过,这一难过后,施主会怎样?”
黄风怪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