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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说,“大罗是等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不急着证大罗了,大罗便来找你了。”
青袍弟子闻言一怔。
他想了想,将竹杖放在松下,独自下山去了。
他去了东胜神洲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间茶馆,他在茶馆里做了三年伙计。
三年后,他在一个雨天给客人端茶时忽然放下了茶壶,对掌柜说,我懂了。
掌柜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了茶是热的。
掌柜一头雾水。他大笑三声,拿起竹杖回了山。
大罗已成。
乌巢禅师拈起第六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急于落下。
他望着李晏。
“道友这一脉的修行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
在茶馆端茶倒水三年,在竹林看竹子,在松下挨师父的蒲扇。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都是在磨道友的心。
心磨得够细了,道便成了。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
“禅师请讲。”
“道友这一脉历代的传人,个个都能证得大罗。
可历代传人下山之后,下场多是不妙。
道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不待李晏回答,第六枚白子便落下了。
棋盘上的画面变了。
一个身披玄色道袍的人影立在凌霄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那一脉历代传人的名号。
每个人名旁,标注着他们下山后的结局。
有的死于天劫,有的堕入轮回,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混沌侵染。
玄色道袍的人影将竹简递与玉帝。
玉帝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摆了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管了。
李晏的第六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与第六枚白子只隔了一个交叉点。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那是刚入山不久的猴子。
猴子顽劣异常,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青袍弟子奉师命去照看这小师弟。
他带着猴子去后山砍柴,猴子爬到树上去摘野果,他便在树下打坐。
猴子摘了果子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也不恼。
只将果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等猴子回来自己吃。
猴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见这师兄怎么逗也不生气。
索性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问,师兄,你怎么不骂俺。
“骂你做什么?”
青袍弟子睁开眼,“你摘果子有摘果子的理,我不生气也有不生气的理。
各人有各人的理,何必强求?”
猴子挠了挠腮,觉得这师兄说话比师父还难懂。
但不知怎的他喜欢这个师兄。
从那天起,猴子便常跟着青袍弟子,一起砍柴,打坐,听经。
猴子顽劣依旧,却在青袍弟子面前收敛了许多。
第七枚白子落下。
玄色道袍的人影从凌霄殿中走出,回到了紫微星宫。
星宫深处,一团暗红虚影悬在半空。
虚影中有一只青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说了三个字,必须死。
玄色道袍的人影跪在地上,恭声应是。画面到此消失。
棋盘上,李晏的黑子尚有余地,乌巢禅师的白子却已将棋盘四角尽数占据。
这一局从落子到现在,已过半日。
塔外暮色早已褪尽,化为满天星斗。
星光透过塔顶的天窗洒落,与棋盘上的星芒交相辉映。
李晏拈起第七枚黑子。
指腹在棋子上摩擦了三下,感受着那材质中封存的一缕混沌之气。
他这一子的落处,将决定整局棋的走向。
若是按寻常下法,此时应当抢占最后一个角空,与乌巢禅师形成均势。
可他却将黑子悬在手指,迟迟不动。
原因无他,这棋局无关胜负。
乌巢禅师的白子虽然占据了四角。
可白子的落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那是执念留下的痕迹。
建塔的初心,被贬的冤屈,对天庭的失望,对天道的困惑。
思忖间,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落子无声。
棋盘上的星芒随之收敛。
那些流转的画面一一消散,化为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因果脉络。
脉络之中。
有一道青碧光华沿着黑子的轨迹缓缓流淌,向白子留下的裂隙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裂隙被一一弥合。
乌巢禅师望着那道青碧光华,拈白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良久,他将白子放回棋篓中。
“道友这一子在老僧心中。”
他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礼,“这局棋老僧输了。心服口服。”
李晏打了个稽首还礼:“禅师承让。
贫道这一子是补局罢了。
禅师在浮屠山中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
钟声涤荡的是塔外众生的心魔,扫地扫的是禅师自己的执念。
可禅师心中的裂隙,光靠扫地是填不平的。
故此,贫道补局,是让过去的裂隙不再扩大。
禅师当年建塔的初心是补天道之缺。
这份初心本身并无过错。错的是那些在天道裂隙中兴风作浪的人。
禅师替他们背了数千年的罪责,如今,该放下了。”
浮屠塔的钟声在此时自行响起。
这次,却不再有那层层叠叠的梵唱。
只剩下纯粹的铜钟之音在塔中回荡,悠远绵长,涤荡着塔中寸寸角落。
钟声中,棋盘上的星芒彻底消散。
那盏青铜油灯的灯焰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墙壁上周天星斗图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光芒透过石壁向外扩散,将整座浮屠山映得如同白昼。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那道缓缓流淌的青碧光华。
此时此刻,心中那层笼罩了数千年的阴翳,正被一点一点地照亮。
他想起当年在北俱芦洲的冰原上。
那个青袍道人替他压制苏醒的眼睛时说过的话。
那人说,封禁是下策,度化是上策。
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若能度化,便是化敌为友。
他当时不明白。
如今望着棋盘上那道正在弥合裂隙的青碧光华,却是明白过来了。
“道友那位师兄。”
乌巢禅师缓缓道,“当年在北俱芦洲时曾对老僧说过一句话。
他说,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老僧当时不懂,如今才了然。
他说的魔并非那些被镇压在塔下的不可名状者,而是老僧自己。
这些年困住老僧的,从来不是这座浮屠塔。”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这话他从师父口中也听过。
师父说这话时正坐在松下摇蒲扇,语气随意。
可他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目光望的是山下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禅师。”
李晏将黑子一枚枚收回棋篓,“你说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那你可知,那只在北俱芦洲苏醒的眼睛是怎么挣脱封禁的?”
乌巢禅师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僧也是在它挣脱之后才知道。
那只眼睛并非自己逃了出去,是被人放出来的。
放它出来的人,正是当年替老僧压制它的那位青袍道人。”
李晏眉头微动。
“道友莫要误会。”
乌巢禅师连忙道,“那位道人不是恶人。
他放那只眼睛出来,是因为那只眼睛已在封禁中被度化了。
故此,它才会被放出去。
它离开北俱芦洲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僧猜测,它或许已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又或许,它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什么。”
乌巢禅师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那枚黑子旁边。
“道友这一子,补的是老僧的心镜,也让老僧想通了一件事。
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可有一样,眼睛是不能单独存在的。
正所谓,有眼必有身。
那七只眼睛的身在何处?”
李晏眸光微凝。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被道祖劈碎之后,残骸散落在无垠虚空之中。
它们的眼睛被封在浮屠塔下,身体却不知去向。
眼睛在塔下苏醒,意味着身体也在某处复苏。
眼睛和身体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若能找到这种联系,便能顺藤摸瓜追溯到那些不可名状者的本体所在。
“老僧在浮屠山中研究了数千年。”
乌巢禅师缓缓道,“发现那些眼睛与身体之间,是以梦境相连的。
眼睛在塔下沉睡时会做梦。
它的梦便是它与身体联系的桥梁。
梦的内容是它在太古时代吞噬过的世界。
那些世界的法则与三界截然不同。
烈火焚烧亿万年不熄。
玄冰覆盖万物不生。
永夜无光只有低语回荡。
无尽黄沙中风吼,宛若亿万张口在嘶吼。
一个个梦境,皆是它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在梦中化作具体的景象,便是老僧方才所说的异象。”
“禅师可曾追溯过那些梦境?”
“追溯过。
老僧以乌巢心法潜入过,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
在梦境尽头看见了一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悬浮在一片无垠虚空中。
虚空并非三界之外的混沌虚空,
也不是法则裂隙中的无主之地,更不是时空长河中的投影。
那是一处真正存在于某处的地方。
老僧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梦境弹了出来。”
说到这里将白子往棋盘上一放,“老僧在梦境中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座山。”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山上有松,松下有人。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蒲扇,正在缓缓摇动。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老僧只看了一眼便被他察觉了。
他抬头望了老僧一眼,隔着一整个梦境的距离,那一瞥便让老僧险些魂飞魄散。
老僧退出来之后,便再也不敢潜入那只眼睛的梦境了。”
李晏霍然抬头。
松下有人,手中握着蒲扇。
这把蒲扇,他在方寸山看了数年。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的神色变化,缓缓道:“道友心里想必已经猜到了。”
李晏默然片刻方才开口:“禅师为何不直接说那四个字?”
“因为不敢。”
乌巢禅师的声音极其低微,
“老僧在天庭为臣时曾听过一桩旧事。
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曾有一位存在试图以自身之道替代天道。
那位存在法力通玄,连道祖也奈何他不得。
后来,道祖与那位存在在时空长河中斗法,斗了不知多少岁月。
最终道祖略胜一筹,将那位存在的名字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那一战之后,便再无人敢提及那位存在的名号。
道友那一脉的祖师,便是那一位。
他的名字是禁忌,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忆。
老僧在这浮屠山中隐居数千年,从未对人提过这桩旧事。
今日对道友说起,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这番话,便解释了为何乌巢禅师,从头到尾不曾说出菩提祖师四个字。
并非不愿,实是不敢。
那位存在被道祖击败之后,虽然道统仍在,名号却已成了禁忌。
天地之间,除了方寸山一脉的弟子,再无人敢直呼其名。
就连乌巢禅师这般隐世高人,提及时也要三缄其口。
而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竟有菩提祖师的身影。
这意味着,师父早在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便已与那些不可名状者交过手了。
甚至将那些不可名状者的躯体,镇压在了某处虚空中。
而那处虚空,便是师父一直下落不明的所在。
李晏将竹杖收入袖中,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
“禅师,贫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道友请讲。”
“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在哪座塔下?”
“就在这座塔下。”
乌巢禅师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