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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长老亲手给他穿的。
珠子被他捻得光滑发亮,线绳磨细了好几回。
每回都是他自己寻了麻线重新穿好。
这念珠跟了他二十余年,从未离身。
他望着那念珠,不知为何觉得此物比从前轻了些。
玄奘向孙悟空合十一礼:“大圣说的是。
贫僧确实还在想,这些事做了有什么用。
可听大圣这般一说,贫僧倒觉得,做了便是做了,不必想有什么用。”
孙悟空龇牙一笑。
他将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里,朝东方天际望了一眼。
晨光已大亮,山道上的露水在阳光下泛出晶莹的光泽。
该上路了。
玄奘翻身上了白龙马,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
白马打了一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禅院中望了一眼。
银杏树下已不见了那道青袍身影。
李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只留下那根竹杖拄过的浅浅印痕,在树根处的泥土上若隐若现。
晨光透过银杏枝叶洒在那道印痕上,将那印痕映得一片金黄。
金池长老站在山门外送别,身后跟着圆觉和那一百八十余僧众。
他双手合十,朝白马上的玄奘深深一躬。
玄奘在马上合十回礼,四目相对,彼此无言。
白马迈开四蹄,沿山道向下走去。
晨钟悠悠,响了三声,惊起林中几只山雀飞上半空。
玄奘骑在马上,走出里许,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金碧辉煌的观音禅院熠熠生辉,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泛出万道金光。
只是那金光比昨日来时纯净了许多,不再有那层若有若无的暗红阴翳。
禅院还是那座禅院,却又不是那座禅院了。
他将念珠拨到下一颗,望向前方。
山道蜿蜒西去,消失在苍茫群山的怀抱中。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忽高忽低,粗野难听,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大圣。”
“嗯?”
“你在山中压了五百年,那五百年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孙悟空脚步一顿。
声音从前面传来,“俺老孙是等着。”
“等什么?”
“等俺兄弟来救我。”
猴子好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玄奘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圣。”玄奘好奇问道,“贫僧听你提过,你说你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李道长,一个是自己,还有一个是谁?”
猴子晃了晃脑袋,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怪的调子,玄奘从没听过。
像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又像溪水漫过石头的呢喃。
调子忽高忽低,全无章法,可听着听着,让人觉得心里某处被泡软了。
“嘿嘿——头一伏诶,云来遮月,
二一伏哟,风来扫堂。
蒲团坐穿磨裤裆诶,
只盼那一声,敲我脑壳的响。”
唱到这一句时,那双总是凶光毕露的金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
“三一伏诶,山桃落核,
四一伏哟,松子砸缸。
烂桃山上的果子七年熟一遭诶,
不及袖里,半块干粮。”
猴子唱着唱着,连风都停了,好像在听。
“五一伏诶,虎豹归栏,
六一伏哟,猿鹤歇腔。
天边月照千江水诶,
回头不见——那座山岗。”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猴子看着天边那朵烧红的云彩。
“那第三个人,俺找不到他了。”
李晏负手立于云头,眸光穿透重重云层,落在猴子身上。
‘师弟,我们一定能找到师父的。’
李晏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之上,金色小字正在一行行浮现。
【于观音禅院,勘破金池贪念之根,破无相之形,以五行封禁炼化无相本体】
【缘法之气+8000】
【救度圆觉,拔除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众体内异种气息,修补地脉死寂之伤】
【缘法之气+5000】
【点化金池,使其迷途知返,重拾初心。一念回头,百年贪缚烟消云散】
【缘法之气+4000】
【拦下观音收黑风怪,替方寸山一脉保住传承。
不显山不露水,分寸之间见真章】
【缘法之气+6000】
【当前缘法之气:119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串数字,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此番观音禅院之行收获的缘法之气共计两万三千点,比鹰愁涧略少。
其中最大的一笔,竟是拦下观音收黑风怪。
这倒有些意思。
他以因果之眼观照黑风怪的未来走向,只觉那黑厮的命数已不是原著中那般。
原著中黑风怪被观音收去落伽山做了守山大神。
说白了不过是个看门护院的差事,每日巡山打更,与山中那些巡山神将并无不同。
那黑厮天性散淡,不争不抢,在落伽山待得未必自在。
如今他留在黑风山,继续采药炼丹,替那些被异种气息侵染的草木拔毒,
以自身清气温养地脉,倒更合他的本心。
李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谓功德,是让人待在适合的地方,做适合自己的事。
黑风怪适合留在黑风山,那便让他留在黑风山。
落伽山再好,可不是他的山。
他按下云头,向西方天际飞去。
观音已在三百里外的荒山中等候。
那铜匣中的裂隙比摩云岭那道大了十倍,封禁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一边驾云,一边以心神感应那铜匣中裂隙的气息。
那意志像是被某种外力唤醒的。
而那外力来自西牛贺洲方向。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将竹杖往云层中一探。
五色光华在脚下涌起,托着他向西方荒山疾飞而去。
荒山之上,观音已布下了一座佛门封禁法阵。
那法阵以八宝功德池中的金莲为基,八十一颗舍利子为镇物,九十九卷贝叶经为阵旗,将方圆十里的山头尽数笼罩其中。
惠岸行者手持铁棒守在阵外,看见李晏驾云而来,连忙迎上前去。
“道长。”惠岸行者抱拳道,“菩萨已在阵中等候。”
李晏点了点头,迈步踏入阵中。
法阵之中金光万道,梵唱缭绕。
观音端坐于法阵中央的莲台之上,双手结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身前悬浮着那只铜匣,铜匣上的梵文泛出刺目的光芒。
铜匣正在微微颤动,好像其中那团雾气感应到了外界的威胁,正在拼命挣扎。
“道友来得正好。”观音睁开慧眼,“这铜匣中的裂隙比贫僧预想的更为棘手。
贫僧以佛光压制了片刻,那裂隙非但没有缩小,反倒又扩大了一分。”
李晏以因果之眼向铜匣中望去,这一望,眉头微微一皱。
那裂隙边缘的暗红纹路正在向外扩散。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比在禅院中又清晰了几分。
它正在苏醒。
“菩萨。”李晏道,“这裂隙不能只封不禁。
封是堵,禁是疏。
只封不禁,压力越积越重,迟早要将封禁撑破。
须得一边封住裂隙不让它扩散,一边将裂隙中的气息引出炼化,方能釜底抽薪。”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道友所言甚是。
只是这裂隙中的气息非凡非魔,贫僧以慧眼观之也看不透其本质。
要引出炼化须得用什么来引?”
“用这个。”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巽字。
他将玉符托在掌心,
“此符乃贫道以摩云岭、寒涧、鹰愁涧三处裂隙的残余气息炼制而成。
那三处裂隙的气息与这道裂隙同出一源,引之必应。”
他将玉符往空中一抛,玉符自行飞起悬在铜匣上方三尺处,泛出淡淡青碧光华。
那光华初时柔和,随即渐渐明亮起来,将铜匣笼罩其中。
铜匣中的雾气被青碧光华一照,便翻涌得愈发剧烈。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也被惊动了,发出一声低沉至极的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铜匣的封禁,在法阵之中回荡。
惠岸行者守在阵外,听见那声呜咽,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他只觉那呜咽像什么声音都不像,却又像什么声音都像。
阵中,李晏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引邪外出的法门。
他口中默诵真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那铜匣一指。
一道五色光华射出,穿透铜匣的封禁,没入那裂隙之中。
裂隙剧烈震颤起来。
暗红色的雾气从裂隙中狂涌而出,顺着五色光华向外蔓延。
那雾气刚涌出铜匣便被法阵中的佛光截住,被灼得嗤嗤作响。
雾气中隐隐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李晏不慌不忙,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铜匣上方。
五根手指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锁链,将那团涌出的雾气牢牢缚住。
庚金、癸水、乙木、离火、戊土。
五行相生,锁链上符文流转,将那雾气一寸一寸地从裂隙中拔出。
雾气被拔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闷响随之传来。
那闷响穿透了法阵,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荒山脚下,一个正在砍柴的樵夫停下手中的斧头,茫然地抬起头来。
他方才隐约听见了一声闷响。
他侧耳听了片刻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累了,继续埋头砍柴。
法阵之中,观音面色微变:“道友,那意志要反击了。”
话音未落,裂隙中涌出的雾气忽然暴涨了数倍。
雾中伸出无数条暗红色的触须,疯狂抽打在五色锁链之上。
咚咚咚!
触须末梢的口器张开,细齿倒钩,咬在锁链上便是一阵咯吱声。
五行锁链被咬得震颤不已。
其中那条离火锁链已被咬出了几道浅浅的裂痕。
李晏眉头微皱,右手五指随之收紧。
五色光华暴涨,将那些触须震成齑粉。
可裂隙中又涌出更多触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菩萨。”李晏沉声道,“借佛光一用。”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七滴甘露,洒向法阵各处。
甘露化作漫天甘霖,落在佛光之中,佛光暴涨了何止十倍。
那佛光如同烈日,照在暗红雾气上,雾气便飞快消融。
触须被佛光一照,便如蜡烛般融化,化作一摊摊黑水落地。
黑水又被五色光华炼化成虚无。
李晏趁着佛光压制雾气,右手五指再次收紧。
五行锁链将那裂隙中涌出的雾气缕缕拔出,引入掌心上方那朵五色莲花之中。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的雷光将那雾气寸寸炼化。
雾气中的面孔不断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暗红碎屑。
碎屑又被雷光磨成虚无。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丝雾气被从裂隙中拔了出来。
裂隙的边缘已从暗红之色变成了灰白之色,失去了那股诡异的生机。
李晏将五行锁链收回袖中,又将那朵炼化了大量雾气的五色莲花托在掌心。
莲花上的雷光已暗淡了几分,花瓣也垂下了几片,显是消耗不小。
“道友,这裂隙虽已清空,却尚未弥合。”
李晏点了点头,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大千世界。
那株小树已长到三尺来高。
枝叶间缠绕的那缕大千雷意也比在摩云岭时又粗壮了一圈。
他将雷意引入心神,再以心神为引,将雷意送入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的边缘被雷意磨得渐渐光滑,灰白的颜色转为青灰,再转为石青。
最后,裂隙开始缓缓闭合。
便在裂隙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
李晏透过那道缝隙,瞥见了裂隙那一边的景象。
只是一瞬间,却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