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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可曾来受过香火?”
金池长老面色微僵,旋即笑道:
“菩萨慈悲。
老僧虽未亲见菩萨真身,但每逢诞辰,供桌上的香火便会自行结成一朵莲花。
这便是菩萨显灵了。”
“哦?”
孙悟空将脚从茶几上放下,盯着金池长老的眼睛,
“俺老孙随菩萨打过几回交道。
菩萨净瓶里的杨柳枝一拂,那才叫莲花。
你这香火结的莲花,是菩萨结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结的?”
金池长老被他这双金睛看得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但他在禅院当家太久,早已养成了不动声色的习惯。
摆了摆手道:“施主说笑了。禅院之中,除了菩萨还能有什么?”
话音刚落。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沙弥从门外跑了进来。
他神色慌张,额上满是汗水,顾不得行礼便着急忙慌地喊道:
“院主,钟楼那边有动静。那口钟,它不敲自鸣。”
金池长老眉头一皱:“胡说八道,钟哪有不敲自鸣的?”
沙弥哭丧着脸:“是真的。不止鸣了,还震得钟楼的铜钉都松了好几颗。”
金池长老站起身来,正要随那沙弥出去查看。
忽然,院中传来一阵风声。
呼呼呼!
平地里旋起一股黑气,将院中那株百年银杏吹得枝叶乱摇,叶落如雨。
可那风只吹了一瞬便停了。
风停之后,院中一切如常。
金池长老扶着门框向外张望了一眼,见并无异状,便回头对玄奘笑道:
“山中风大,法师莫要见怪。”
又朝孙悟空瞥了一眼,干笑两声,“施主方才问菩萨可曾来过。
老僧修行了两百多年,虽未见过菩萨真容,却靠着一片诚心得了些小小神通。
施主若不信,老僧也无可奈何。”
孙悟空听罢也不恼,只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池长老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桌上的茶壶晃了两晃,龙头嘴里泼出一小滩茶水。
“老院主,”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从椅子上跳下来,朝金池长老龇牙一笑,
“俺老孙今日便与你打个赌。
你说你这禅院建了两百多年,靠的是香火和诚心。
俺老孙却觉着,靠的是别的。”
金池长老面色微变,正要反驳之时,
猴子却已大摇大摆地走出方丈室,朝院中那株银杏树走去。
玄奘见此情形,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方才那阵黑风来得蹊跷,又走得蹊跷,他心里也有些不安。
银杏树下已聚了一群僧人。
这些僧人仰头望着树冠窃窃私语,神色皆有几分慌张。
原来方才那阵黑风过后,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可让众僧惊慌的是,树干上的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
口子深处渗出暗红汁液。
那汁液浓稠,顺着树干慢慢淌下来,在地面积成一小汪。
更怪的是,那汁液散发甜香。
那味道闻着似檀香,又似麝香,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有个年轻僧人忍不住凑近了去闻,只闻了一口,眼神便涣散了几分。
身子晃了两晃,若不是旁边人扶住,险些一头栽进那汪汁液里。
“都让开。”
孙悟空分开众人,走到树下。
他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汁液,放在鼻端闻了闻。
随即,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光。
“树皮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金池长老快步走了过来,见那树干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面色大变。
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
他沉声吩咐沙弥取药泥把裂缝糊上。
又转头对众僧说这是山中毒虫钻进树根咬出来的,莫要少见多怪。
众僧听院主这般说,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各自散了。
玄奘站在树下,望着地上那汪暗红汁液,低声道:“大圣,这树……”
“这树活得比那老院主还滋润。”
孙悟空将残留的汁液在树干上抹净了,朝金池长老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小和尚,你说一个人能活两百多岁,靠的真是念佛吃斋?”
玄奘默然。
他虽不通法术,却也觉出这座禅院处处透着古怪。
黑风,自鸣的钟,渗血的树。
还有金池长老那双老眼中,偶尔一闪而过的暗红微光。
但他是个厚道人,在没有证据之前不愿妄加揣测。
故而,只是低诵了一声佛号,随孙悟空回了客房。
客房内,地面刚洒过水,还残留着淡淡檀香。
靠窗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像。
像前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画出几道蜿蜒的轨迹。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锦斓袈裟叠得齐整,放在枕边。
袈裟上的金线在香火映照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七宝镶嵌的莲花纹样随着光线的流转若隐若现。
孙悟空歪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外,一条腿曲在窗内。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金箍棒变小了塞在耳朵里,只在耳廓处露出一小截金芒。
他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看似在打盹,实则将整座禅院的动静尽收耳底。
“小和尚。”
猴子嘴里的草茎上下晃动,“你猜那老院主今年多大岁数?”
玄奘诵经声一顿,睁开眼来。
“金池长老自己说,他在这禅院住了二百余年。”
“二百余年。”
孙悟空将草茎嚼了嚼。
噗!
吐到窗外,
“俺老孙方才跟他喝茶时,瞧见他后颈窝里有块斑。
那斑铜钱大小,暗红暗红的。
俺老孙在天庭当差时,见过不少老神仙。
太上老君活了几万元会,后颈窝也没有那种斑。”
玄奘闻言,眉头微蹙。
“大圣是说,这位老院主……”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房门被人敲响了三下,轻重有致。
“玄奘法师可曾歇下了?”是金池长老的声音。
玄奘与孙悟空对视一眼。
猴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没歇!老院主有什么好事,进来说!”
房门推开,金池长老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还有一碟素点心。
那点心做成了莲花状,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了些芝麻,还冒着热气。
“老僧想着法师远道而来,路上辛苦,特备了些宵夜。”
金池长老将托盘放在桌上,提起茶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这是老僧珍藏的雨前龙井,茶树是黑风山脚下移来的,一年只采那么一小撮。
法师尝尝。”
玄奘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清冽甘甜,确是难得的好茶。
放下茶盏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金池长老端茶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可在这斑点的间隙之中,隐隐有几条暗红的纹路在皮下游走。
那纹路细如发丝,正在缓缓蠕动。
玄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眨了眨眼再看,那纹路却已消失不见。
孙悟空也看见了。
他来到金池长老身后,打量着老僧的后颈。
那块暗红的斑,边缘呈锯齿状。
扩散的方向是督脉的走向。
督脉乃人身阳气之海,若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后果不堪设想。
“老院主。”
孙悟空边想边道,
“你这禅院建了二百多年,香火这般旺,怎么也没见菩萨显个灵,替你老人家延延寿?”
金池长老捋须一笑,眼角皱纹挤成了菊花瓣:“施主说笑了。
老僧修行二百余载,早已看淡了生死。
这皮囊不过是暂居之所,何必执着于延寿?”
这番话若是换了寻常僧人说出来,倒也算得上一句禅机。
可金池长老说这话时,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玄奘枕边那领锦斓袈裟。
那目光中蕴含的贪婪,与口中看淡生死的话头形成了微妙对比。
孙悟空将这目光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金池长老又闲谈了几句。
无非是问些东土大唐的风土人情,长安城里的寺院香火之类的话。
玄奘一一作答,言语间不卑不亢。
金池长老听到长安大慈恩寺的香火之盛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法师的袈裟,”金池长老随即话锋一转,“老僧冒昧一问,不知是何来历?”
玄奘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开口:
“这袈裟么,是观音菩萨亲赠的。
锦斓袈裟,七宝镶嵌,上有天龙八部护持,下有九品莲台托底。
穿在身上,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老院主若是喜欢,俺老孙倒有个主意。”
金池长老不自觉地向前靠近了些:“什么主意?”
“你把这禅院关了,随俺们西行取经去。
到了灵山,功德圆满。
世尊亲赐一件袈裟,岂不比你在这山沟沟里做土财主强?”
金池长老讪笑道:“施主说笑了,说笑了。”
他站起身来,向玄奘合十一礼,
“夜深了,法师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僧再备斋饭为法师送行。”
说完便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猴子歪头望着玄奘:“小和尚,你信不信,那老院主今晚睡不着了。”
玄奘拨弄着手中那串念珠,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贫僧也瞧出些端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岁,若当真是什么邪祟在支撑他,那为何要让他活这般久?
若是图他什么,二百年的时间,什么也图到手了,为何还要继续?”
孙悟空挠了挠腮,难得地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小和尚,你这问题问得好。
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日日吃铁丸铜汁,曾听人说过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图你一时,却图你子子孙孙。”
玄奘闻言,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方丈室内。
金池长老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中青烟袅袅。
他阖着双目,嘴唇翕动,默诵经文。
可那经文的发音极为古怪,与寻常佛门梵呗截然不同。
可偏偏却又夹带诡异的韵律,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想跟着念。
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观音画像。
那画像上的观音宝相庄严,柳眉凤目,嘴角微扬,正是白衣观音的标准法相。
可此刻,那画像上的观音嘴角渐渐扬起了诡异弧度。
而且,画像下方的供桌上摆着一只铜钵。
钵中盛着半钵清水。
水面微微晃动,泛起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直到金池长老诵完经文,睁开眼来。
瞳孔已然变作暗红之色,眼白处布满血丝。
随即,他拿起供桌上的一根银针,刺破食指。
一滴血落入铜钵之中。
那血在水面上绽开,化作一缕红线向钵底沉去。
红线触及钵底的瞬间,整座禅院的地基微微颤动了一下。
地底深处,那团暗红之物缓缓蠕动起来。
无数触须伸出,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触须末梢的吸盘扣住山体深处的岩石,缓缓汲取地脉中的灵气。
而在禅院各处,那些正在打坐的僧人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们只当是夜风袭体,并未在意。
可他们脚跟上那些细小的触须,却在今夜又往皮肉深处钻入了几分。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观音端坐于他身侧,双手托着净瓶,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惠岸行者立在一旁,铁棒握在手中,面上满是不解。
“道友,金池长老方才所诵的经文,贫僧从未听过。
那音节韵律,与佛门真言大相径庭。
倒像是……”
“什么?”
观音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倒像是上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