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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黑鱼异变的根源所在。
他将心神从潭底收回,睁开眼来,将竹杖往寒潭中一探。
杖尾点在潭口水面,整座寒潭为之一震。
那些围在潭边的黑鱼被这一震惊得纷纷散开。
骨刺根根竖起,鱼嘴大张,尖厉嘶鸣。
潭水从中央分开,露出潭底那根黑色石柱。
李晏踏水而下,走到石柱之前。
那石柱近看愈发诡异,柱身冰凉刺骨。
他将手掌按在石柱上,催动一缕大千雷意灌入其中。
雷意触及石柱的瞬间,石柱表面的扭曲纹理便亮了起来,泛出深紫微光。
那微光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一股意志从石柱深处涌出,顺着雷意向李晏的心神撞来。
李晏早有防备,右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将那缕意志震散。
左手五指连弹,五道五行锁链将石柱团团箍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将石柱表面的深紫微光压了回去。
那意志不甘就此被镇压,在石柱深处疯狂冲撞,震得整座寒潭都在微微发颤。
李晏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那尊四灵八卦炉。
将丹炉托在掌心,炉盖自动打开。
炉中飞出一团赤金真火,落在石柱之上。
那真火乃四象离火之精,在丹炉中以天火煅烧万载方得一丝。
能炼化天地间异种气息。
只见真火触及石柱,后者震颤不已,扭曲纹理在火中碎裂,深紫微光随之湮灭。
石柱深处,那意志试图挣脱五行锁链的束缚逃入潭底裂隙之中。
李晏眸光一闪。
右手虚按,一道五行封禁从掌心飞出,化作五色光罩将整座深坑封住。
那意志撞在光罩上,被五色光华灼得片片消散。
它在光罩中疯狂冲撞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终究抵不住真火炼化,与石柱一道化作了一撮黑灰。
石柱一毁,寒潭底部露出了一道三尺来长的裂隙。
裂隙中不断涌出黑雾,雾中低语隐约可闻。
李晏在裂隙前盘膝坐下,再次以大千雷意弥合裂隙。
雷意灌入其中,便被一股死寂之气向外排挤。
眼见这番场景,李晏心中默诵真言。
声如洪钟,震得潭水翻涌。
那真言之力灌入裂隙之中,将那股排挤之力震碎,雷意乘势而入。
半个时辰后,裂隙的边缘被雷意磨得光滑平整,开始缓缓闭合。
当裂隙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寒潭中的黑雾飞速消散。
潭壁上那些黑色苔藓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原本青灰的岩壁。
潭底的白骨失了束缚,化作齑粉散去。
骨粉中的冤魂发出叹息。
而围在寒潭四周的那些黑鱼,也在石柱被毁的瞬间停止了朝拜。
鱼眼中惨白的光芒渐渐褪去,骨刺断裂,鳞甲脱落。
它们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不过是些寻常的涧鱼,哪里还有什么噬人的凶相。
李晏从潭底走出,回到岸上。
枯死的老柳树下,赵磐正蹲在河边盯着那些恢复原样的涧鱼发呆。
郑玄笔走龙蛇,羊皮纸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
周隆则握着玉符,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
“道长,”赵磐回过神来,指着涧水中的鱼,“这些鱼……全好了?”
“根源已除,它们体内的异种气息失了依托,自然便散了。”
李晏走到柳树下,在枯死的树根上坐下来,端起赵磐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那些吃了黑鱼发狂的人,体内的异种气息也会随之消散。
不过他们的神智受了损伤,需得静养数月方可恢复。”
周隆从巨石上跳下来,抱拳道:
“道长,这寒涧的污染源已除,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李晏正要开口,忽然心头一动。
因果之眼捕捉到了两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一股暴烈如火,一股慈悲如海。
这两股气息正在向南数百里外的一处山谷中快速移动。
那暴烈如火的,是孙悟空。
那慈悲如海的,是玄奘。
李晏站起身来,向那山谷方向望了一眼。
暮色已深,山谷中隐约有佛光闪烁,又有妖气翻涌。
他将竹杖拄在地上,沉吟片刻,对三人道:
“三位将军先回东岳府,将摩云岭与寒涧之事的禀报呈与府君,
再抄录一份呈送太白金星。
贫道还有些私事要办,稍后自会与你们会合。”
周隆接过郑玄誊抄好的两份禀报,抱拳道:
“道长保重。末将等先回天庭复命。”
三将驾云而起,向东岳方向飞去。
李晏目送他们消失在云层之中,转过身来,向那山谷方向踏云而去。
他方才感应到的不仅仅是孙悟空和玄奘的气息。
在那山谷深处,还藏着龙族的气息,而且是西海龙族的血脉。
那条龙的体内沾染了一缕异样气息,与摩云岭和寒涧的污染似乎不是同处一源。
李晏在云层中隐住身形,向山谷中望去。
那是一条极深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削,谷底一条白练奔腾咆哮。
涧水从峡谷中穿过,激流撞在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月光洒在涧水上,泛起粼粼银光,将整座峡谷映得如同白昼。
这便是蛇盘山鹰愁涧。
涧边那块大石上,玄奘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多心经》。
经文诵得极稳,一字一句皆有板有眼。
可那双握惯念珠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锦斓袈裟上的佛光随着经文的节奏闪烁,将涧中溅起的水雾隔绝在三尺之外,
却隔不住那从涧底不断涌出的血腥气。
白马不见了。
玄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过是在涧边蹲下,掬一捧水洗脸,再抬头时,马已没了踪影。
涧边沙石上留着一道长长的拖痕,拖痕两侧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还未干。
他从长安带出来的两个从者早已离去,如今连马都没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和尚。
涧水深处,一道白影正在急速游动。
那白影通体银白,头角峥嵘,四爪锋利,是一条约莫丈许来长的白龙。
白龙在水中游弋的姿态极为诡异。
它时不时昂起龙首,朝涧边那和尚张望,龙睛之中既有凶戾又有挣扎。
好似有两股力量在它体内撕扯。
每当它想冲出水面扑向那和尚时,龙身便会不由自主地痉挛。
鳞片根根倒竖,龙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
云头之上,李晏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望向那条白龙。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沉。
白龙体内有两道气息在激烈冲撞。
一道是它本命的西海水族精气,清冽如水,澄澈如冰,乃是正宗的龙族血脉。
另一道却是一缕隐晦的暗影,那暗影缠在白龙的元神深处,如丝如缕。
次次波动都让白龙的龙魂震颤不已。
而且,这缕暗影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摩云岭山洞中的那团黑色之物,是无序的混沌,触须与眼珠的聚合体。
它的力量是纯粹的混乱与侵蚀。
寒涧石柱中的那股意志,是深潜于水底的古老存在。
以低语蛊惑生灵,让鱼群朝拜,让凡人发狂。
而此刻缠在白龙体内的这缕暗影,有一股森然如狱的气息。
它是在审判小白龙。
那暗影深处,隐隐有一个词汇在反复回响。
“孽。”
“孽。”
“孽。”
随着孽字落下,龙魂颤抖不已,鳞片不断剥落。
那是一种从元神深处施加的酷刑,以罪孽为引,以自毁为终。
李晏眉头微皱。
这种以罪孽为食,以审判为名的东西,他在道藏中从未见过。
但他能感应到,这东西的根源不在三界之内,与摩云岭和寒涧的那些东西一样,
都来自天地法则的裂隙之外。
思忖间,涧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孽龙!还我马来!”
那声音震得鹰愁涧两侧的山壁,落下无数碎石。
玄奘被这一喝惊得浑身一抖,念珠脱手落在地上。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光从天上直贯而下,砸在涧水中央。
轰!
水花溅起数十丈高,整条鹰愁涧的水面炸开了一个窟窿。
窟窿中央,孙悟空手持金箍棒,金睛之中烈焰熊熊。
“俺老孙才去打了一个盹,你便来偷马?孽龙!出来受死!”
涧水深处,白龙被这一声暴喝激得龙魂剧震。
那缕暗影趁机暴涨,将它本命的水族精气压得节节败退。
白龙凄厉呻吟,从水中冲出,张开血盆大口朝孙悟空咬去。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上一撩,棒头正撞在龙牙之上。
“咔嚓!”
一颗龙牙齐根断开,夹带血丝飞上半空。
白龙吃痛,龙尾横扫,卷起一道白浪扑向岸边的玄奘,却被猴子用棒拦了下来。
“小和尚,你在这里等着,俺老孙去把这孽龙揪出来!”
孙悟空正要纵身入水,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观音菩萨按下莲云,落在一方突出的山崖上,身后跟着惠岸行者,手持铁棒。
观音的目光扫过涧中那圈血红涟漪,眉头微蹙。
“悟空,且慢动手。”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抬头望向观音,龇牙道:“菩萨来得正好。
这涧中有一条孽龙,吞了白马,俺老孙正要拿它抵命。”
观音摇了摇头,道:“那孽龙吞不得你师父的白马。它原是你师父的脚力。”
此言一出,孙悟空金睛一翻,玄奘也是一怔。
观音道:“那白龙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西海龙宫,被告上天庭。
玉帝判他忤逆之罪,押在斩龙台上,
是贫僧向玉帝求情,将他安置在这鹰愁涧中等候取经之人。
他既是你师父的脚力,你打杀了他,岂不是自断臂膀?”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菩萨慈悲。
既是如此,还望菩萨唤他出来,贫僧自会收他为徒。”
观音点了点头,朝涧中唤道:“敖闰之子,取经人在此,还不出来相见?”
涧水之中一片死寂。
观音眉头微皱,又唤了一声:“敖闰之子!”
涧水深处翻起一阵黑浪,白龙从水中冲出,发狂般撞向山壁。
轰隆!
山壁被撞出一个大窟窿,碎石纷纷落入水中。
白龙头上鲜血淋漓,龙睛之中已无半分清明,只有一团化不开的暗紫幽光。
观音面色微变。
她以慧眼观照白龙体内,
只觉一股罪孽之气正从白龙元神深处涌出,将它的本命精气不断吞噬。
那股罪孽之气极为诡异,竟能让慧眼望去时都隐隐作痛。
“这孽龙体内,有什么东西。”观音沉声道。
惠岸行者握紧了铁棒,低声道:“菩萨,弟子下去看看?”
观音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一步,将金箍棒往水中一探。
那铁棒入水便长,须臾之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直捣涧底。
可金箍棒刚触及涧底,孙悟空便觉棒身传来一阵古怪的震颤。
那震颤顺着棒身传入他掌心,随即化作一股阴寒之气,向灵台冲去。
孙悟空反应极快,体内五行之气一转,便将那股阴寒之气炼化殆尽。
可他心头却是一凛。
他方才那一棒有三四分气力,便是太乙金仙硬接也要吐几口血。
可这涧底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那股阴寒之气便让他掌心发麻。
便在此时,涧边传来一声轻笑,让在场诸人皆是一怔。
玄奘循声望去,只见涧边一株老松树后,转出一个青袍道人。
那人手拄竹杖,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道长!”玄奘脱口而出。
孙悟空金睛一亮,咧嘴笑道:“兄弟,你怎么来了?”
李晏从松树后走出,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又见面了。”
观音合十还礼,目光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遭,心中微微一惊。
这道人周身的气息比在五行山前又圆融了几分。
五行之气流转之间,隐隐有阴阳二气在相生相化。
阴阳之外更有一层混沌未凿之气在缓缓翻涌。
这等气象,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