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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见那王万春当真拿着纸笔一户一户地登记,一文钱都不敢少算,这才信了,
纷纷跪地叩谢。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看着那些百姓领到了自家的粮食和银两,
一个个破涕为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便在此时,他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李晏。
“师弟。”
李晏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山峦间渐渐沉落的夕阳,
声音变得极轻,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
“贫道要上天庭走一遭。”
孙悟空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下一刻,猴子运起玄功将那不该有的酸涩压下去。
可声音还是低了几分。
“兄弟,你方才对那姓雷的说,天条追罚,你替俺老孙接下。”
李晏点了点头:“是。”
“那天条……是什么罚?”
孙悟空眸中掠过忧虑,“俺老孙五百年前闹天宫,你是知道的。
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如来。可俺老孙怕,”
他顿住了。
李晏静静看着这猴子。
“俺老孙怕你一去不回。”
孙悟空终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一个兄弟。
你若是不回来了,俺老孙便是保那取经人到了西天,
做了斗战胜佛,又有什么意思?”
李晏心中微微一酸。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便是面对如来也是昂首挺胸,从不低眉。
“师弟。”
李晏按住他的手,温声道,
“贫道此番上天庭,虽有险阻,却并非无备而去。你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孙悟空听了这话,神色又松了一分。
可那双金睛依旧紧紧盯着李晏。
李晏被他这目光看得好笑,又道:“师弟,可还记得,天庭答应过你一桩事?”
孙悟空一怔:“什么事?”
“玉帝亲口许诺,你若肯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便一笔勾销。
这是太白金星在五行山前,当着诸天神佛的面,以玉册御批立下的文书。”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前案已销,你如今是清白的。
那为何今日又派雷部来拿你?”
孙悟空愣住了。
是啊。既然前案已销,那他杀六贼便不能以大闹天宫旧案的名义来拿人。
若天庭翻脸不认账,那太白金星手中的玉册御批便是欺君之罪。
太白金星不会有这个胆子。
可若不是翻旧案,那便是以新罪论处,杀六贼之罪。
但六贼是山贼,劫掠百姓,杀人越货,便是按天条来判,
孙悟空杀他们也算降妖除魔,至多不过是个擅自行刑的轻罪,
何至于惊动雷部主神亲自率兵来拿?
除非,天庭拿他,本就不是为了治罪。
“三分真,七分假。”
李晏缓缓道,“这天条追罚的名头,不过是做给三界看的幌子。
你若肯戴那紧箍儿,天庭便有了台阶下。
看,妖猴已被佛门降服,天庭大度,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眸光转向远处那三个还在原地踌躇的巡山神将。
声音压到只有猴子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肯戴,天庭也有话说。
不是天庭不想管,是那妖猴仗着有人撑腰,目无天规。
如此,天庭便占了理。”
说着,目光仍然落在那三个神将身上,“天庭拿你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这消息有两个。
其一,天条不可犯,这是说给三界听的场面话。
其二……”
他微微眯起眼,“有人在试探贫道。”
孙悟空金睛一缩:“试探你?”
“试贫道的修为深浅,底线,还有贫道与你之间的情义究竟有多深。”
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拿你是假,试我才是真。”
孙悟空虽性子急躁,却绝非愚钝之辈。
李晏这番话将他心中许多疑惑一一解除。
雷部来得太快,撤得也太快。
普贤文殊来得蹊跷,那金箍儿上暗藏的血光更是蹊跷。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但李晏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些。
他方才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三个巡山神将时,他感应到了一丝隐晦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藏得极深,与三人体内的法力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因果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气息既非妖气,也非魔气,更不是劫浊。
劫浊是天地大劫的投影,无论仙界佛国还是幽冥地府,都挡不住它的渗透。
那是三界规则的裂隙,也是所有修行者共同的诅咒。
可那缕气息不同。
它淡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缠绕在三人体内深处。
李晏以因果之眼追溯那气息的源头,却如同踏入了迷雾之中。
那气息超出了三界因果的范畴。
且不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更不在阴阳二气之内。
须知道,劫浊再凶,终究是这方天地的产物。
可那气息,却截然不同于此方天地。
若有修行者被其侵染而不自知,日积月累之下,会发生什么变化,连他也难以预料。
这才是他决定上天庭的真正原因。
“兄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孙悟空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晏将目光从那三个神将身上收回,转而落在猴子脸上。
声音变得极为郑重。
“切记贫道之言。”
李晏神色肃然。
“西行之路,九九八十一难,一劫险过一劫。
师弟所逢之敌,恐非你所能预料。
莫要小觑了其中任何一人,任何一妖。
哪怕他道行微末,背后或许另有因果。”
孙悟空被他说得心头一跳。
他与李晏相识多年,极少见他用这般语气说话。
“兄弟,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晏摇了摇头,他无法明说。
毕竟,那只是比肩大罗之后,以因果之眼窥见的一缕模糊光影。
好似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辩不分明。
如今清楚的是,九九八十一难,绝非只是消磨劫浊这般简单。
其中出了不少变数,有外来的,也有内生的。
便是他的因果之眼,也只能看见冰山一角。
但就是这一角,已足够让他心悸。
“贫道只能言尽于此。万万谨慎,些微大意,便有身死道消之祸。”
悟空面色遽变。
他本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金仙。
五百年前如来亲降,亦仅镇他于五行山下,未能坏其根本,灭其真灵。
而今李晏吐此等言语,这相当于明示他,
九九八十一难中,藏着连世尊都未必拿捏得住的变数。
那变数之大,怕是仙佛亦难自全。
李晏没有再说下去。
很多事言语无法传达,只能在恰当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让猴子自己去发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望向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南天门虚影。
那三个巡山神将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三个。”李晏忽然道。
那金甲神将浑身一抖,连忙抱拳:“末将在。”
“不必如此拘礼。”
李晏微微一笑,语气和煦,
“贫道方才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按理说该随你们上天庭走一遭。
你们是奉命办事,贫道不会为难你们。”
金甲神将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如蒙大赦,连连抱拳称谢。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李晏话锋一转,眸光清湛,
“三位将军在巡山时,可曾觉得这附近方圆万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金甲神将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可摇到一半,不由停住,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末将……末将也说不上来。”
“这山中的灵气比数百年前稀薄了许多,地脉也有几分乱象。
末将原以为是大圣脱困时震动了地脉。
可后来仔细感应,倒也不像是地脉被震动的模样。”
李晏微微颔首:“还有别的吗?”
金甲神将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东岳府君近来修炼的频率比往年多了许多。
末将听说,不止是咱们东岳,其他四岳,连同大帝,近年来都在闭关。
还有水部,火部,瘟部,斗部,各部主神似乎都收到了玉帝的密旨。
说是要勤加修炼……”
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显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五岳大帝同时闭关?
各部主神同时勤修?
这绝非巧合。
天庭这是在备战?
可三界之中,能让天庭如此紧张的,能有什么?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道了一声有劳。
然后转向孙悟空,从袖中取出那三只桃子。
那桃子是墨竹从山下一个百岁老人院中摘来的。
老人当年不过是个送桃的童子,与山下压着的猴子有过数面之缘。
猴子吃了他几只桃,记了数百年。
如今童子已成了百岁老翁,猴子也脱了困,唯有那几颗桃核还留着当年的缘分。
“师弟替你将那老丈安顿好了。”
李晏将桃子放入孙悟空手中,
“那老丈家中种了一株灵桃,来年开了春便能结果。
这些是他托墨老带来的,说你当年吃了他几只桃,他记了一辈子。”
孙悟空接过那三只桃子,捧在掌心看了许久。
随后,将桃子揣进了怀中。
“兄弟。”
孙悟空望着他,
“俺老孙这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妖魔,什么难关,都会活着等你回来。”
李晏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向那三个巡山神将颔首示意:“走吧。”
金甲神将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引路。
他走在前头,小心翼翼的,唯恐走快了显得不敬,走慢了又耽误时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低头跟着。
云路漫漫,南天门的轮廓在云海中时隐时现。
李晏驾云而行,眸光扫过沿途的云海与山峦。
天庭他去过不止一次,可此番上天,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注意到,沿途的天兵天将比往常多了许多。
这些天兵三五成群地巡弋在各处关隘,盔甲鲜明,兵刃明亮,看似威风凛凛,
可他以因果之眼观之,却发现这些天兵体内那股隐晦的异样气息,
比起那三个巡山神将又浓了几分。
那气息藏在他们经脉最深处,伴随着法力的流转而缓缓扩散。
若不仔细察看,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可李晏比肩大罗之后,因果之眼已能洞察入微,
便是再细微的气息波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行到南天门外,那金甲神将停下脚步,向守门的天兵出示令牌。
守门天兵验过令牌,正要放行,忽然瞥见李晏,面色陡然一变。
“这……这位是?”
金甲神将正要开口解释,李晏已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受三位将军之邀,来天庭走一遭。”
守门天兵闻言,面色变幻不定。
他自然认得这道人。
五行山前,这道人与南无无身佛斗法,被评定为不逊大罗。
此事早已传遍天庭,连南天门扫地的小仙都能背出当时的细节。
如今这道人竟亲自上门来了。
守门天兵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报。
不多时,太白金星便从凌霄殿的方向匆匆赶来。
他远远望见李晏,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在天庭做了数万年的官,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见到这个青袍道人,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虚。
“李道友。”太白金星上前拱手,面上挂着一贯的笑意,
“不知李道友法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晏微微一笑,回了一礼:“老官儿,别来无恙。”
太白金星被他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的忐忑,老脸微微发热,随即正色道:
“道友此来,可是为了大圣之事?”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