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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五行山,所为何事?
慈航与地藏按落云头,落在山脚之下,径直向那猴子被压的地方走去。
四大金刚紧随其后,手中各持法器,神情肃穆。
四值功曹也从山石缝隙中现出身来,向二位菩萨躬身行礼。
孙悟空正自打鼾。
他张着嘴,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睡得极沉。
鼾声传入二位上仙耳中,地藏王眉头微微一皱。
慈航小沙弥走到孙悟空面前。
俯下身去,伸出净瓶中的杨柳枝,在那猴子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滴甘露落在孙悟空的眉心。
那猴子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
那双金睛一睁,便有金光射出,照得山脚之下亮如白昼。
两道眉头便拧在了一处。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警惕。
“稀罕,稀罕。今日是什么风,把二位大菩萨一齐吹来了?”
慈航小沙弥微微摇头。
地藏王菩萨上前一步,目光端严,声如洪钟:
“孙悟空,贫僧奉如来法旨,有桩差事要与你交代。”
孙悟空金睛一翻,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猴牙: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吃不上一个桃,喝不上一口酒,翻身都翻不了。
如来还有什么差事要与俺老孙交代?
莫不是嫌俺老孙死得不够快,要再压一座山下来?”
地藏王充耳不闻。
阖目诵了一句佛号,方才缓缓道:“是放你出来。”
此言一出,孙悟空盯着地藏王。
“你说什么?”
“如来有旨。五百年劫期将满,只要你应下我佛门一桩差事,便可脱离此厄。”
孙悟空眼中的惊喜渐渐褪去。
“什么差事?”
“保取经人西行。”地藏王道,
“东土大唐有一高僧,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
此去路途遥远,妖魔众多。如来命你护他周全,直至灵山。
事成之后,你便是佛门的斗战胜佛,永脱苦海,得证正果。”
沉默了片刻的山谷,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四大金刚齐齐后退一步。
“斗战胜佛?”
孙悟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俺老孙五百年前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后倒要做什么斗战胜佛?
这官儿听上去还不如齐天大圣威风。俺老孙不做!
如来那老头儿若是嫌俺老孙碍眼,只管再来一掌便是。”
嘴上说着嚣张的话,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看见那猴子眼底有一丝疲惫。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嘴巴还是那般硬,可心里头却是比谁都清楚自由的珍贵。
他之所以拒绝,是不信如来会这般好心。
怕这是另一个圈套。
地藏王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慈航却抬手止住了他。
她上前一步,望着孙悟空那双桀骜不驯的金睛,只说了一句话。
“孙悟空。那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
孙悟空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先。
金蝉子。
旁人不知这名字的分量,他却清楚。
五百年前。
他在蟠桃园里偷吃蟠桃时,曾有个白衣僧人留下一盏清茶。
那僧人在茶中留言道,大圣,你这般闹将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猴子当时不以为意,还笑他多管闲事。
猴子面上一片复杂。
“那和尚,倒还算是个好人。”
“让俺老孙保他西行,倒也不是不行。”
地藏王目光一凝。
“不过,”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俺老孙有个条件。”
他嘿嘿一笑,“俺老孙被压了这许久,旁的倒还罢了,就是这嘴巴淡出鸟来了。
二位菩萨既是有事相求,总得拿些诚意出来。”
猴子眼珠一转,“俺老孙要喝酒。
非但要喝酒,还要喝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
旁处的酒,俺老孙不认。”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四值功曹也是神色古怪。
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那是王母娘娘的珍藏,便是天庭的神仙也难得一饮。
这猴子开口便要琼浆玉液,摆明了是给二位菩萨出难题。
慈航与地藏对视一眼。
观音微微摇头,地藏亦是皱眉。
他二人在佛门地位尊崇,却也不好去天庭讨要王母的琼浆玉液。
更不必说眼下更是多事之秋,若是大张旗鼓去天庭求酒,只怕会横生枝节。
“此事有些难办。”地藏王缓缓道。
孙悟空将脑袋歪向一边,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那俺老孙便只好继续在这山下睡觉了。
横竖压了这么些年,再压个百八十年也无妨。”
慈航小沙弥与地藏王菩萨对视一眼,二位大菩萨面上皆浮起一丝苦笑。
观音倒也罢了。
她昔年以慈航道人身份行走三界时,便与这猴子打过交道,深知他那泼皮性子。
地藏王菩萨却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常年坐镇幽冥,超度亡魂,哪曾与这等泼猴缠磨过?
他眉头皱得铁紧,手中念珠拨得飞快,显是心中已动了无名。
“孙悟空。”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之中,天龙虚影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如来法旨,岂容你这般讨价还价?”
孙悟空把眼一翻,嘴里发出啧啧两声:
“俺老孙又不是你地府里的小鬼,凭甚要听你吆五喝六?
如来要俺老孙替他办事,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俺又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野猴子,几句话便能打发了。”
地藏王面色一沉,正要发作,慈航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道:“大圣,你要琼浆玉液,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孙悟空眼睛一亮。
“只是,”
慈航话锋一转,“那琼浆玉液乃王母娘娘瑶池之宝,便是天庭正神也难得一尝。
贫僧与地藏王虽忝为佛门菩萨,却也不好贸然去天庭讨要。
此事需得费些周折。”
孙悟空露出一口白牙:
“费周折便费周折,横竖俺老孙有的是工夫。
二位菩萨慢慢去办,俺老孙再睡一觉便是。”
说罢当真闭上眼,鼾声又起。
慈航望着他那副泼皮模样,只转过身对地藏王道:
“此事贫僧来办。你且在五行山再留些时辰,待贫僧去去便回。”
地藏王微微颔首。慈航足下莲云一托,便向那东方天际飘然而去。
这番对话,山神庙中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墨竹拄着竹杖立在庙门口,望着山下那猴子耍赖的模样,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嘴皮子倒比从前更利索了。
连地藏王菩萨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海琼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那卷竹简,手中握笔。
正将方才山下那一幕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她写到孙悟空说俺老孙有的是工夫时,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是一阵咳嗽。
李晏端坐于蒲团之上,阖目凝神,心中已在暗暗盘算。
观音此去天庭讨酒,少说也要一日半日。
地藏王留在五行山。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三大护法神兽的注意力全在山下那猴子身上。
这便是一段难得的空隙。
若要演化洞天,冲击太乙金仙,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时机了。
他睁开眼,望向墨竹与海琼。
“师兄,师姐。贫道有一桩要事,需请二位相助。”
墨竹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嬉笑之色。
拄着竹杖走回庙中,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海琼搁下笔,正襟危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师弟请讲。”
李晏右手掐诀,在庙中虚虚一划。
一道五色光华流出,化作一道光幕,将三人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五行符文缓缓流转,相生相克,将庙中的一切气息尽数隔绝于内。
墨竹面色微变。
他认得这一手,五行封天印,乃是方寸山的不传之秘。
此印一出,便是太乙金仙以法眼观之,也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看不见印中真容。
师弟的五行造诣,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李晏做完这些,方才开口:“贫道想要演化大千洞天,并且冲击太乙金仙境。”
墨竹手中的酒壶差点落在地上。
“师弟,你说什么?演化洞天?”
李晏点头。
那猴子在山下与观音地藏周旋,言语间虽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看得分明。
那猴子体内的法力已被六字真言封条压制到了极限,连金丹都快转不动了。
五百年的山体压迫,虽替他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却也耗尽了他的元气。
若再不破山,那猴子的寿元至多再撑百年便会枯竭。
他信不过如来的承诺。
那取经大计,明面上是佛门东传的盛事,暗地里却是几方势力角力的棋盘。
猴子不过是这棋盘上一枚分量最重的棋子。
谁知道取经之后,佛门会不会卸磨杀驴?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他要的,是亲手把那猴子从山下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