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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镜面之上映出他的脸。
满头白发,皱纹密布,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这便是他如今的模样。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握着玉符的手微微发抖。
李晏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少女:“姑娘,这枚玉符赠你。
你气血亏损,此符有安神定志之效,佩在身上可助你夜寐安稳。”
少女接过玉符。
同样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墨爷爷,你怎么这副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老者怔怔地望着李晏。
李晏也望着他。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皱,忽然指着李晏:“道长,你到底是何人?
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股熟悉感我刚才就有,现在愈发明显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许是姑娘在何处见过贫道?”
少女摇头道:“我这些年记性虽不大好,可若是见过道长这般人物,绝不会忘。”
李晏道:“那便是姑娘见过与贫道相似之人?”
少女又摇了摇头,正要说也没有,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道长,你方才泡茶时,先用食指在壶底点了一下。”
她道,“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少女继续道:“我记性不大好,许多事都忘了。
可是我记得,有一个人泡茶的时候也是这般动作。
也是用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那水便沸了。
他说这叫一阳初动,是丹道中的火候功夫。
一阳者,肾水中一点真阳也。初动者,活子时也。
一阳初动,万物回春。
以人身之真阳引天地之真火,水火既济,便是金丹之基。”
她说到一阳初动,万物回春八字时,语气格外认真。
她一个山野少女,怎会知道一阳初动,水火既济,金丹之基?
少女见两人都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也不知这些词是从哪冒出来的。就是看着道长那动作,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片刻,摇摇头,“想来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吧。”
“老丈方才说,许多许多年前,你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
老丈可还记得,那株老茶树旁边,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一棵老松。
那松树比茶树还老,不知活了多少年。
松树底下有一块大石,石面磨得光溜溜的,是弟子们坐出来的。
每年的春分,师傅便坐在松树下讲道,弟子们围坐于大石之上。
老松参天,松针如盖,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斜月照在松枝上,洒下一地清辉。”
李晏静静地听着。
“那老松旁边还有一株梅树。梅树不高,枝干虬曲,年年腊月开花,香雪满枝。
有一年冬天,梅花开得极盛,凌寒独放,满山都是香气。
师傅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修行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愈发深沉。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笔,在她的记忆里,墨爷爷是个喝酒说笑,爱编故事的老猎户。
说话总是大大咧咧,何曾有过这般凝重的神情?
老者浑然不觉她的注视,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双目之中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那梅树旁边还有一口石井。
井水清冽甘甜,四季不涸。
弟子们早晚取水烹茶,井台上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
有个师弟笨手笨脚的,打水时总把桶掉进井里。
他便想了个法子,用藤条编了一个网兜,系在井绳上。
说这般便是桶翻了也能把水兜上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结果那网兜进水便烂了,还不如桶好用。”
少女忍不住问:“墨爷爷,你说的这地方到底是哪儿?你方才说你是个猎户,怎的又有个师弟了?”
老者只是呆呆望着李晏。
“老丈说的那株老茶树,是不是长在悬崖东南角,面朝云海,背靠石壁?
那株茶树约莫三尺来高,树龄却不知几千年。
每年清明前抽新芽,新芽不过米粒大小,呈银白之色。
采下之后晾干,色作深褐,叶片卷曲似螺,隐隐有银毫闪烁?”
老者浑身一震,竹杖险些脱手。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水光越来越盛。
“那株老茶树不知其年岁。
每年清明前采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晒,方得一小筒。
那茶有个名目,叫做方寸。”
竹杖脱手,落在蒲团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又摸到那一头白发。
然后望向李晏,望着那张清瘦而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无半分风霜之色。
“我已垂垂暮年,老态龙钟。师弟却是风采依旧,一如当年。”
他一字一顿。
李晏望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滋味。
他修行有成,青春不衰,可昔年同门却已苍苍老矣。
长生之道,修到最后,便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这条路,注定越走越孤独。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老者打了个稽首:
“墨竹师兄,别来无恙。”
那老者浑身一震,眸中水光终于夺眶而出。
他站起身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抓住李晏的衣袖,抓得极紧。
“是你……果然是你!”
他浑身都在发抖,“李师弟……李师弟……”
这个原本已经老得眼神浑浊的老者,此刻却像回到了几百年前。
仿若站在那株老松树下,唤着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师弟。
少女早已听得呆住了。
手中那卷竹简落在蒲团上,连笔滚到地上都未察觉。
“你是……你是那个总喜欢藏拙,修行最慢的李师弟?”
李晏转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她方才还在说笑,此刻却已泪流满面。
可那双泪眼里,还带着一丝迷茫。
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海琼师姐,你也来了。”
李晏伸出手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少女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灵台。
海琼二字,她已许多许多年不曾听人唤过了。
这名字,是谁给她起的?
是师傅起的。
那时她刚上山,又瘦又小像一根豆芽菜,师傅摸摸她的头说你就叫海琼吧。
琼者美玉也,愿你如玉之纯净,如玉之坚韧。
可这些记忆太遥远了。
此刻这两个字从李晏口中唤出,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
那雾太浓了,她拨不开。
许多记忆都藏在那团雾里,她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她只知道自己是转世之身。
具体转了几世,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初的一世,其他的便一片模糊。
而且,这已是她最后一世了。
这一世若再修不成长生,她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原因无他,大劫,无可挽回的大劫。
那劫数来自一场她已记不清的大战。
只记得很多很多同门都在那一战中陨落了,她也陨落了。
侥幸转世,却连这最后一世也被劫浊之气侵染入骨。
那些浊气藏在她骨髓深处,日日侵蚀,让她修为无法寸进。
她试过不知多少丹药,法门,都无法根除。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想起来了。”
她哽咽着转向老者,“你是墨师兄!
你当年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丹,回回都要抢别人的。
有一回你把真阳师兄的桂花糕丹全吃光了,真阳子追着你满山跑。
你跑得急撞翻了丹房门口的药架,那些药材散了一地。
师傅罚你抄了整整三遍的《黄庭经》。”
墨竹老泪纵横,连连点头:“是我……是我!
你这丫头的记性,倒比我这把老骨头强。
那三遍《黄庭经》抄得我手腕疼了半个月,此后见了桂花糕丹便绕道走。”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样子宛如个孩子。
“还有一次,”海琼抹着眼泪,破涕为笑,“李师兄.......”
李晏听她说起这些旧事,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记忆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他修行长生之道,容颜不改,功力日深。
可那些昔年同门的面孔却在岁月中越来越模糊。
他以为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五行山下重逢。
“海琼师姐,”
他语气郑重,“你说错了。你该叫我师弟,不该叫我师兄。
我入门比你晚,丹道也比你差。”
这话说得诚恳,无半分作伪。
他修成长生之道,那是缘法,也是师傅青眼相加的造化。
可在当年方寸山的众弟子中,他确实是那个天赋最差,修行最慢的。
别人半年开窍他便要三年。
他从来不是天之骄子,从来不是。
他只是比别人多了几分耐性,多了几分机缘。
海琼怔怔地望着他,眼中那迷茫似乎散了一些,却又涌上来更多。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弯下腰去,咳得浑身发抖。
脸上那团淡淡的红晕迅速褪去,化为一片苍白。
她用手捂着嘴,指缝里隐隐渗出一缕青灰之气。
那是劫浊。
大劫留下的劫浊,这几百年来一直藏在她骨髓深处。
待那阵咳嗽稍稍平息,她拭去唇边的青灰,抬起头来,勉力一笑:
“师兄弟相称不必分什么先来后到。
你修成长生大道,便该受这一声师兄的尊称。
这道理,便是师傅在也要这般说。”
李晏看着她指缝间残存的那一缕青灰之气,心中愈发沉重。
他正欲开口,心镜忽地一颤。
他将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昔年方寸山同门墨竹,海琼重逢。
数百年光阴荏苒,长生者青春依旧,未能长生者老态龙钟,劫浊缠身。
故人相见,悲欣交集】
【缘法之气+3000(同门之谊,历劫不渝)】
【当前缘法之气:109840/81920】
他收回心神,望向墨竹与海琼。
故人重逢之喜已渐渐平息。
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绝非偶然。
“师兄,你们怎会在此处?”
“这话说起来便长了。师弟闭关后第三年,山中便出了变故。”
李晏心中一紧。
方寸山乃是洞天福地,有师傅坐镇,能出什么变故?
墨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是劫数。
那一日师傅正在松树下讲道,讲到和合四象,攒簇五行一节,忽然停了。
他老人家抬头望天,望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这斜月三星洞,到了该隐去的时候了。”
斜月三星洞是方寸山的根本,是师傅的道场。
师傅说隐去,那便是要关闭洞天,与世隔绝了。
“师弟们不愿走,跪了一地。
师傅却说,劫数将至,留在此处便是等死。
他老人家以大法力将洞天封了,只留一道天地之隙。
然后挨个点名,让弟子们下山。
点到我的时候,师傅说,墨竹,你性拙而韧。
拙则不易为人所忌,韧则可历劫而不折。
你下山之后,不必求什么大机缘,只消活着便好。”
墨竹说到此处,笑容里泛起几分苦涩:
“我那时不懂师傅的意思。
后来才明白,他老人家是说我资质鲁钝,便是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能保全性命。
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其他师兄弟呢?”李晏问。
墨竹摇了摇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