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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演化大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未至,强行演化,只怕会出岔子。
他将心神收回,对张道陵与慈航小沙弥道:
“二位,天色不早,贫道该告辞了。”
张道陵道:“道友欲往何处?”
李晏道:“贫道云游四方,走到何处便是何处。”
张道陵捋须道:“既是如此,贫道便不耽搁道友了。道友保重。”
慈航小沙弥也合十道:“道友保重。”
李晏向二人打了个稽首,足下五色祥云托着他冉冉升起,向那西方飞去。
身后,张道陵与慈航小沙弥立于云头之上,目送他远去。
待那道五色祥云消失在云海之中,张道陵方才收回目光,望向慈航小沙弥,捋须一笑:“菩萨,你看出什么了?”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道:“此人不简单。”
张道陵点头道:“岂止不简单。贫道修道两千余载,头一回见这般人物。
五行合一,金仙修为,却自称散修。
面对佛道两家的招揽,毫不动心。
这份定力,眼力,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有。”
“天师可曾看出他的师承?”
张道陵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他那一身功法,不似道门正宗,也不似佛门法门,更不似天庭的路数。
倒有几分上古炼气士的遗风。
只是上古炼气士一脉早已断绝,他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深思之色。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小僧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张道陵道:“谁?”
慈航小沙弥道:“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此人身上的气息,与那猴子有几分相似。”
张道陵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吟片刻,道:“菩萨的意思是,此人是那一脉的传人?”
慈航小沙弥摇了摇头:“小僧不敢断言。
孙悟空已被压在五行山下,那一脉早已凋零,又怎会再收弟子?”
张道陵默然。
慈航小沙弥又道:“不过此人既与孙悟空有几分相似,便不得不防。
天师以为呢?”
张道陵捋须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
与此同时。
李晏踏云而行,离了洪江,向西缓缓飞去。
行了约莫三十里,他在一处无名山岗按下云头。
林深草密,山腰有一方石坪,三面环树,一面临渊,倒是个清静所在。
他在石坪上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三样物事。
那片观音所赠的紫竹叶,青光流转。
那枚普陀山的通行玉牌,莲纹浮动。
还有黄广义所赠的山神符,黄澄澄的,压着一只猴子的形状。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石上。竹叶清凉,玉牌温润,石符厚重,各有各的气息。
李晏望着它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观音的竹叶能感应他的方位,张道陵虽未留物,那番招揽却比什么印记都重。
至于黄广义的山神符,那位山神究竟是奉了谁的意,眼下还不好说。
李晏拈起那片竹叶,托于掌心。
叶面上的金色脉络微微发亮。
他以心神探入,只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神识流遍全身,灵台清明,杂念不起。
八功德水的气息。
清净,甘美,安和。
可在这清凉深处,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淡的檀香,若有若无.
李晏细细感应了片刻,心中了然。
这缕檀香,便是观音留下的印记。
藏在八功德水的清净之气最深处,如同一粒芥子藏于须弥。
寻常修行之人得了这片竹叶,只会觉得神清气爽,修为精进。
绝不会察觉其中另有玄机。
便是察觉了,又能如何?
这是观音菩萨亲赐的宝物,谁敢妄动?
动了便是对菩萨不敬。
这便是佛门的手段。光明正大,却又暗藏机锋。
你明知他留了后手,却不好说什么。
毕竟,人家赠你宝物,替你护身,你还要挑剔不成?
李晏微微一笑,将那竹叶放在膝上,却不急着处置。
他又拿起那枚普陀山通行玉牌,以心神探入。
玉牌之中,同样有一缕檀香之气。
与竹叶中的那缕同出一源,却更为隐晦。
若非他先查了竹叶,单查这玉牌,未必能察觉得到。
观音行事,层层布防,滴水不漏。
最后是那枚山神符。
李晏将石符托在掌心,阖目感应。
符中有一座山峰的虚影,峰下压着一只猴子,寥寥数笔,栩栩如生。
符文的笔画之中,有一股厚重的土行之力在缓缓流转。
那是五行山的地气,沉浑浩荡,有镇压万物的意味。
如来以五行山压孙悟空,用的便是这土行之力。
土德居中,调和四行,镇压八方。
五行山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可李晏细细感应之下,在这土行之力的深处,竟也藏着一缕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不似檀香,而是一缕草药味,清苦之中夹带几分辛烈。
若非他精通丹道,对药材气息极为敏感,根本分辨不出。
李晏睁开眼,目光微凝。
黄广义的山神符中,怎会有草药之气?
那草药之气藏得极深,与土行之力几乎融为一体。
他在心中将这三样东西的气息一一比对。
竹叶中的檀香,清幽淡远,是佛门的路数。
玉牌中的檀香,与竹叶同出一源。
山神符中的草药味,却是道门炼丹常用的几味药材。
苍术燥湿,白芷祛风,川芎活血。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奉如来之命监押孙悟空。
他的山神符中,理应是佛门的气息才对。
怎的会有道门丹药的气味?
李晏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黄广义此人,明面上是佛门的人,暗地里却与道门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张道陵暗中往来,脚踩两只船。
这山神符中的草药之气,多半便是他从道门那边得来的某种丹药,无意中沾染到了符上。
又或者,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山神符都不是单纯的护身之宝。
李晏将三样东西重新摆在面前,心中有了决断。
这些印记,不能毁。
毁了便是明着告诉佛道两家,我发现了你们的后手,我不领你们的情。
那便是撕破脸了。
可也不能原样留着。
留着便是随身带着几只耳目,走到何处都被人盯着。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经不起这般监视。
最好的法子,是借假修真。
以这些印记为基,重新祭炼,将其中的监视之能剥离出来,封入别处。
而将宝物本身的灵效留下。
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那印记与宝物本身的气息融为一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
想要分开,需得对五行生克,阴阳变化有极深的造诣。
恰好,他在这方面,颇有几分心得。
李晏先拿起那片竹叶,托于左掌掌心。
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细若游丝,是《龙藏》中记载的一门炼器之法【太虚抽添术】。
此术乃是上古龙族炼制本命龙珠的法门。
能将珠中杂质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而不伤珠体本身。
李晏得了祖龙珠中的传承,这门法术自然也学会了。
他以心神探入竹叶之中,寻到那缕檀香之气。
那檀香藏得极深,与八功德水的清净之气纠缠在一处。
如同一根金丝编入了锦缎之中。
李晏以太虚抽添术,将那根金丝一丝一丝地往外抽。
这活计,用力猛了,丝便断了,前功尽弃。
用力轻了,丝纹丝不动,白费工夫。
他盘膝坐于石坪之上,阖目凝神,一动不动。
山风拂过,衣袍微微飘动。
月影西移,露水沾衣。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那缕檀香之气终于被完完整整地抽了出来。
它被李晏以法力裹住,悬在半空,化作一颗绿豆大小的金色光点。
光点之中,隐隐有一个卍字在浮动。
李晏睁开眼,望着那颗金色光点。
这是观音留在竹叶中的印记。
它本身并无害处,只是一枚信标,能随时感应竹叶的位置。
若遇急难,还能借来观音的一缕法力。
可李晏不需要观音的法力,更不需要观音随时知道他在何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将那金色光点收了进去。
瓶口贴上一道封印符,将那光点封得严严实实。
竹叶失了檀香印记,光芒黯淡了些许,可其中八功德水的清净之气却丝毫未损。
李晏将竹叶收入袖中,又拿起那枚玉牌,如法炮制。
玉牌中的檀香印记比竹叶中的更为隐晦,抽离起来也更费工夫。
李晏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它完完整整地抽出来,同样封入玉瓶之中。
最后是那枚山神符。
符中的草药之气,与土行之力纠缠得比檀香更深。
檀香是外来的,与八功德水的气息终究隔着一层。
这草药之气却几乎与土行之力融为一体。
李晏试了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即将抽离的关头,那草药之气又缩了回去。
它像是有灵性一般,知晓有人要动它,便拼命往土行之力的深处钻。
李晏停下手中法诀,望着那枚山神符,眉头微皱。
这草药之气,是有人刻意种下的。
种得极深且巧。
若非他修持心镜多年,神识敏锐远超同侪,又精通丹道,根本察觉不到。
能种下这般印记的,不是寻常人物。
李晏沉吟片刻,换了一个法子。
反其道而行之,以太虚抽添术,将山神符中纯净的土行之力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
将其转移到另一枚空白玉符之中。
这法子比抽离印记更费工夫,却更为稳妥。
那草药之气与土行之力纠缠得太深,强抽必伤根本。
倒不如釜底抽薪,将干净的土行之力移走,留下那带着印记的空壳。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已近黄昏。
李晏终于将山神符中九成九的土行之力转移到了新的玉符之中。
那枚新符呈土黄之色,内中隐隐有一座山峰的虚影,峰下压着一只猴子。
与原来的山神符一般无二,只是少了那一缕草药之气。
原来的山神符失了土行之力的支撑,只剩下一具空壳。
那草药之气无处藏身,终于显露出来,化作一缕青灰色的雾气,在符面上缓缓游走。
李晏将那青灰雾气也封入玉瓶之中。
三只玉瓶,一字排开。
瓶中各封着一缕印记。
两缕檀香,一缕草药气。
李晏望着这三只玉瓶,心中暗暗思量。
这些印记不能毁,却也不能随身带着。
需得寻一个稳妥之处,将它们藏起来。
最好是放在一个既能让佛道两家以为他还在四处云游。
又不会暴露他真正行踪的地方。
他想了想,心中有了主意。
又行了约莫半日,见下方一座大城,城郭连绵,人烟稠密。
城头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江州二字。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化作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
青布道袍,芒鞋竹杖,三缕长髯,面容清瘦。
他将修为收敛到寻常炼气士的境界,周身气息淡如炊烟,便是太乙金仙当面,也看不出根脚。
入得城来,只见街市繁华,店铺林立。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晏沿街而行,目光扫过人群,因果之眼暗暗张开。
满城百姓,身上因果线皆是一般模样。
灰中带黑,那是被妖气侵染已久的征兆。
李晏心中了然。
这江州城,十八年来被刘洪那厮盘踞,虽不曾明着屠戮百姓,可那魂液之气无形无质,早已渗入城中水土。
百姓日用而不自知,体质渐衰,寿元暗减,便是壮年汉子也活不过四十。
他行至一座茶楼前,抬头看了看匾额,清心茶坊。
这名字起得倒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