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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
可这一碗凉菜冷饭,他吃得比方才那碧波酿还要香。
慈航小沙弥睁开眼,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她方才感应到,这道人身上多了一股淡淡的功德之光。
那是超度亡魂之后,天道降下的功德。
功德之光无形无质,凡人看不见,寻常修行之人也感应不到。
唯有到了大罗金仙境界,方能以法眼观之。
这道人,竟有这般慈悲心肠。
三百二十七条冤魂,说超度便超度了。
那坛魂液,说净化便净化了。
这等心性,倒有几分古之遗风。
慈航小沙弥心中对这道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想知道,这道人究竟是谁。
李晏吃完了碗中的饭菜,将碗放下。
他站起身来,向洪江龙王打了个稽首:“龙王,此间事了,贫道该告辞了。”
洪江龙王连忙起身还礼:“道友何不多住几日?小王还有许多话想与道友说。”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还有一桩事要办。龙王盛情,贫道心领了。”
他转向张氏与陈光蕊:“婆婆,陈先生,你们且在龙宫之中再住些时日。
待那取经人西行至此,陈先生便可还阳,与妻儿团聚。
届时贫道若得闲,再来探望。”
张氏眼眶又红了,拉着李晏的衣袖不肯放手。
陈光蕊向李晏深深一揖,一字一顿地说:“道长,光蕊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道长对光蕊母子的大恩,光蕊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机会,光蕊便是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李晏扶住他,微微一笑:“陈先生不必如此。”
他松开张氏的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慈航小沙弥的声音。
“道友等等。”
李晏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慈航小沙弥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后:
“道友此去,不知往何处修行?”
李晏道:“贫道一介散修,云游四方,走到何处便是何处。
没有固定的洞府,也没有固定的去处。”
“道友可曾听说过普陀山?”
“南海普陀,观音道场,三界谁人不知。”
“那道友可愿往普陀山一行?”
慈航小沙弥的声音温润如初,“小僧家中长辈,最喜结交三界奇人。
道友这等人物,家中长辈定会欢喜。”
观音这是在招揽他。
她探不出他的虚实,便想将他引到普陀山去。
到了普陀山,便是她的地盘。
届时她有的是法子摸清他的底细。
思忖间。
黄广义捋须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佛门打交道久了,深知观音菩萨的行事之风。
这位菩萨从不轻易开口招揽人,一旦开口,便意味着那人已入了她的眼。
入了观音的眼,便等于半只脚踏入了佛门核心。
洪江龙王更是直接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走到李晏身旁,低声道:
“道友,普陀山可是观音菩萨的道场。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修行之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菩萨座下的龙女,善财童子,哪一个不是有大机缘的?
道友若能去普陀山修行,那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艳羡。
洪江龙王虽是一方水神,终究不过是江河之龙,比起四海龙族尚且差着一大截。
更遑论观音道场那等洞天福地。
他在洪江做了上千年龙王,连普陀山的边都没摸到过。
此刻见观音门下之人亲自开口邀请李晏,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楚,五味杂陈。
黄广义也缓步上前,拱手道:
“道友,贫道在五行山时,曾听过往的仙神说起过普陀山的盛况。
那紫竹林中灵气之浓郁,三界罕见。
林中有八功德水池,池水能洗净业障,增进修为。
有七宝妙树,树上结的果子,一枚可抵百年苦修。
更不必说观音菩萨亲自讲法,那机缘,便是太乙金仙也要眼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普陀山的好处说了个遍。
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虽听不太懂那些仙家术语,却也明白过来。
那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竟是大名鼎鼎的观音座下。
张氏吓得连忙跪倒,陈光蕊也跟着跪下,母子二人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一道柔和的佛光将二人托起。
她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小僧今日来此,只是替家中长辈传话。
婆婆只当小僧是个寻常沙弥便好。”
话虽如此,张氏哪里还敢将她当作寻常沙弥。
她缩在儿子身旁,偷眼打量着慈航小沙弥,心中暗暗咋舌。
这便是观音座下童子?
怎的这般年轻,这般好看?
可那好看之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晏身上。她在等他的答复。
李晏站在殿门口,江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一袭青色道袍微微飘动。
面上看不出半分受宠若惊,也看不出半分犹豫挣扎。
殿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李晏转过身来,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淡淡道:
“小师父盛情,贫道心领了。只是贫道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洞天福地的拘束。
普陀山虽好,非贫道久留之地。”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怔。
洪江龙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
那可是普陀山啊!
三界之中多少金仙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这道人竟说受不得拘束?
黄广义捋须的手彻底停住了。
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异样。
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修行之人。
贪图富贵,追逐权势,痴迷神通,渴求长生。
可像这道人一般,面对观音的招揽而毫不动心的,他头一回见。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隐没。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被人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被人拒绝,还是那只猴子大闹天宫之前,她去花果山宣旨招安。
那猴子蹲在水帘洞前,抠着耳朵说,俺老孙不去。
当时,她心中是恼怒的。
此刻,却只有好奇。
这道人拒绝她的理由,与那猴子截然不同。
那猴子是野性难驯,不知天高地厚。
这道人却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对洞天福地,菩萨讲法,皆已不放在心上。
这份淡然,不是装出来的。
慈航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道友既不愿,小僧自不强求。
只是家中长辈有一句话,托小僧转告道友。”
李晏道:“小师父请讲。”
慈航直视李晏,缓缓道:“家中长辈说,道友与佛门有缘。
这缘分,不在今日,便在来日。
道友此时不往普陀山,来日或将以另一种方式,踏入佛门。”
这话说得云遮雾绕,殿中诸人皆听得一头雾水,李晏却听懂了。
观音这是在告诉他。
你今日不入我门下,来日取经大计之中,你终归要与佛门打交道。
届时,你便未必能有今日这般超然了。
这便是佛门的手段。
不逼迫,不威胁,只轻轻点一句,便在你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那种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待到机缘成熟时,便会生根发芽,左右你的抉择。
李晏微微一笑,道:“多谢贵主赠言。贫道记下了。”
说的是记下了,而非受教了。
二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记下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受教是认同对方的道理。
李晏不认同,只是记下。
慈航小沙弥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差别。
她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片竹叶。
竹叶约莫三寸来长,通体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叶面之上,隐隐有金色的脉络流转。
细看之下,那些脉络竟组成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
叶柄处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之上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
“此乃紫竹林中一株千年老竹的竹叶,受八功德水池的水汽滋养,又得家中长辈以佛法加持。
道友带在身边,可辟邪驱魔,清净心神。
若遇急难,将此叶贴在眉心,可借得家中长辈一缕法力,保道友一时平安。”
慈航小沙弥将竹叶递到李晏面前,目光温润。
无半分试探之意,倒像真是长者赐,不敢辞。
李晏看着那片竹叶,心中雪亮。
这竹叶,既是礼物,也是标记。
他若收了,带在身上,观音便能随时感应到他的方位。
说是保平安,实则是监视。可若是不收,便是明着与观音撕破脸。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拒绝观音的招揽已是不识抬举。
再拒绝这份礼物,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李晏伸出手去,接过那片竹叶。
刹那,一股清凉之气从叶面透出,流入体内。
如同春日清晨的露水,沾在肌肤上,凉丝丝的,却不让人觉得冷。
果然是八功德水的气息。
八功德水者,一澄清,二清冷,三甘美,四轻软,五润泽,六安和,七除饥渴,八长养诸根。
观音以八功德水的水汽滋养这片竹叶,又加持佛法,使其成为一件护身之宝。
李晏将竹叶收入袖中,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多谢贵主厚赐。”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还礼,随即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张氏一眼。
张氏被她一望,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轻声道:
“婆婆,你我有缘,来日还会再见。”
说罢,踏出殿门,足下生出一朵白云,托着她冉冉升起。
那白云呈九瓣莲形,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照得洪江之水都染上了淡金之色。
慈航小沙弥立于莲云之上,月白僧袍随风飘动。
面容在金光之中愈发显得宝相庄严。
她向李晏微微颔首,随即莲云一转,向那南海方向飘然而去。
不过数个呼吸,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诸人目送她远去,良久不语。
洪江龙王率先回过神来,长叹一声,语气之中满是惋惜:
“道友,你可知你方才拒绝的是谁?
那是观音菩萨啊!
普陀山啊!
道友便是再淡泊名利,也不该将这般机缘拒之门外啊。”
他越说越激动,在殿中来回踱步。
“小王在这洪江之中修行上千年,连普陀山的边都没摸到过。
道友倒好,菩萨亲自开口邀请,道友竟说受不得拘束。
道友可知,三界之中有多少金仙,为了一个听菩萨讲法的机会,甘愿在普陀山外跪上百年?”
黄广义也开口道:“龙王所言极是。
道友,贫道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不少佛门的高僧大德。
观音菩萨在佛门之中的地位,仅次于如来佛祖。
她能亲自开口招揽道友,便是对道友极大的认可。
道友这般拒绝,只怕……”
只怕会得罪观音。
李晏淡淡一笑,道:“山神多虑了。
菩萨若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也修不到大罗金仙的境界。
她既以竹叶相赠,便是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黄广义想了想,道:“道友所言也有道理。
菩萨的气度,确非寻常仙神可比。”
洪江龙王却仍是耿耿于怀,围着李晏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小声说:
“道友,你给小王透个底。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小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而面不改色的。
道友莫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
李晏闻言,不由莞尔:“龙王说笑了。
贫道若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又岂会只有金仙修为?”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挠了挠头:“也是。
上古大能转世,便是再低调,也不至于低调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