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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岸。
那老翁停了橹,将船系在渡口的石桩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
头发白如霜雪,胡须乱似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他望向李晏和张氏,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二位可是要渡江?”
李晏还未答话,张氏已侧过头去,耳朵对着那老翁的方向,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这位老哥,声音好生耳熟。”
那老翁一怔,盯着张氏看了半晌,浑身一震:“你……你是……陈家嫂子?”
张氏浑身一颤,竹杖落在地上:“你……你是……”
那老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氏面前:“嫂子,是我!老鲁!鲁老三!”
张氏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手去,摸到那老翁的胳膊。
顺着胳膊摸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最后,摸到下巴上那道疤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鲁老三……你下巴上这道疤,是那年修堤的时候,被石头崩的。”
鲁老三连连点头,眼眶已红了:“嫂子还记得!嫂子还记得!”
张氏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哽咽:
“老三,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村里打鱼吗?”
鲁老三长叹一声,在张氏身旁坐下:“嫂子,说来话长。”
原来这鲁老三,是张氏娘家村中的渔夫,与张氏的丈夫陈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年修河堤,二人一同出工,陈萼被石头砸中了腿,是鲁老三把他背回家的。
后来张氏嫁到海州,鲁老三还曾撑船送过她一程。
“嫂子走后第三年,村里遭了水灾。”
“那水来得蹊跷,大白天,无风无浪,江水忽然倒灌上来,把半个村子都淹了。
死了三十多口人。
我命大,抱着一根房梁,漂了一天一夜,被冲到下游,捡了一条命。”
“后来呢?”张氏颤声问道。
“后来,我没脸回村。三十多口人,说没就没了。
我怕回去看着那些空房子,便沿着江往下游走。
走到这洪江渡口,遇上了一个老艄公。
那老艄公无儿无女,便收我做了徒弟,教我撑船。
老艄公死后,我便接了这渡口的营生,一撑就是四十年。”
张氏听得老泪纵横。
李晏在一旁静听,心中却在暗暗思量。
鲁老三的船,来得太巧了。
张道陵刚走,这船便到了。
而且这鲁老三唱的歌词,分明在说洪江有索命水鬼。
他运起因果之眼,向那乌篷船看去。
那船身漆黑,看似寻常,可船舷之上刻着的纹路,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那是一道符。
鲁老三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对张氏道:“嫂子,你要渡江,我撑你过去。
这洪江我撑了四十年,哪处有暗礁,哪儿有漩涡,闭着眼都知道。”
张氏正要答应,李晏却道:“鲁老丈,贫道冒昧问一句。
你这船舷上刻的,是什么?”
鲁老三一怔,随即笑道:“道长好眼力。
那是老艄公刻的平安符。
老艄公说,洪江不太平,刻了这道符,水里的东西便不敢靠近。”
李晏道:“敢问老艄公的名讳?”
鲁老三想了想:“老艄公姓葛,人都叫他葛老蔫。
至于名讳,他从不说,我也不知。”
李晏微微点头。
葛姓,在道门之中不算大姓。能以符箓镇船的,必是修行之人。
一个修行之人,在洪江渡口隐姓埋名数十年,收一个凡人为徒,还将符船传给他?
“婆婆,”李晏温声道,“既然鲁老丈是婆婆的故人,便让他送咱们一程也好。
只是贫道有些晕船,想在船头坐一坐,看看江景。”
张氏连连点头:“好好好。道长坐船头,老婆子坐船舱里,不碍事的。”
鲁老三扶着张氏上了船,安顿在船舱之中。
那船舱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舱中铺着一领草席,席上放着一只竹枕,还有一床薄被。
李晏在船头盘膝坐下。
鲁老三解开缆绳,摇起橹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向那江心驶去。
江面之上,雾气渐浓。
那雾气来得蹊跷,一团一团,如同棉絮,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鲁老三面色微变,低声道:“奇怪。这个时辰,不该起雾的。”
他加快了摇橹的速度。
可那雾气却越来越浓,连数丈之外的江面都看不清了。
李晏坐在船头,阖目凝神。
心神之中,那因果之眼已然张开。
那雾气之中,有东西。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东西从江底浮上来,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便在此时,船舷上那道符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符文的笔画中透出,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那些水中的东西被金光一照,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可它们没有散去,围在金光之外,越聚越多。
鲁老三看不见这些,却能感觉到船越来越沉。
他使尽了力气,橹却摇不动了。
李晏睁开眼。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低头望向那江水。
水面之下,一双双惨白的眼睛正透过金光望着他。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李晏与那些眼睛对视了片刻。
他伸出手去,探入金光之外的水中。
触及江水的刹那,五行之水气涌出,融入江水之中。
那水气清而不寒,柔而不弱,与洪江之水融为一体。
水中的那些东西,齐齐一震。
壬水者,天一真水,万水之宗。
对于这些溺死江中的冤魂而言,壬水之气便是天敌。
那些惨白的眼睛,齐齐闭上了。
水中的阻力随之消失。
乌篷船一轻,橹又能摇动了。
鲁老三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方才那阵雾,好生邪门。”
李晏收回手指,淡淡道:“江上起雾,也是常有的事。鲁老丈不必放在心上。”
船继续向江心驶去。
那些水中的东西没有再跟来。
可李晏心中清楚,这只是第一波。
那孽蛟在江底盘踞三百余年,手下不知有多少水妖水鬼。
方才那阵雾,不过是试探罢了。
它想知道,李晏的底细。
便在此时,前方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所过之处,江雾竟然淡了几分。
李晏循声望去。
只见江心偏东方向,隐隐有一座宫殿的轮廓。
那宫殿通体以水晶砌成,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殿前立着两根盘龙玉柱,柱上金龙栩栩如生,龙须飘动,龙眼圆睁,仿若活物。
那是洪江龙宫。
钟声便是从那龙宫中传出来的。
鲁老三听见钟声,面上浮起一丝喜色:“是龙王庙的钟。
这钟一响,便说明龙王在宫里。
龙王在宫里,那些水里的东西便不敢放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那龙宫之外的江面上。
那里,停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身穿皂袍的老者,面如重枣,须髯如戟,头戴进贤冠,腰系金鱼袋。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从,各持法器,神情肃穆。
黄广义怎么会在这里?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如今的形貌与在五行山时截然不同,倒不怕被认出来。
便在此时,龙宫之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的面如冠玉,头戴五梁冠,身穿赤色龙袍,腰系白玉带。
周身水气缭绕,隐隐有龙威透出。
洪江龙王出了宫门,向黄广义拱手道:
“山神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黄广义回礼道:“龙王客气。贫道奉张天师之命,前来与龙王商议要事。”
二人在宫门前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进了龙宫。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量。
张道陵方才说去与洪江龙王打招呼。
如今看来,他打的这个招呼,不只是打招呼那么简单。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
五行山是如来镇压孙悟空的地方。
黄广义却出现在洪江龙宫,意味着什么?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便在此时,船舱之中传来张氏的声音:“道长,老婆子想问你一件事。”
李晏收敛心神,走进船舱。
只见张氏坐在草席上,神情有些不安。
“婆婆请讲。”
张氏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道长,老婆子方才听见那钟声,心里头忽然跳得厉害。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婆婆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说不上来。
就是心跳得慌,跟那年光蕊赴考前一晚一模一样。”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辟邪令。
令牌在掌心微微发热,五色光华缓缓流转。
他将令牌放在张氏手中,合上她的手指。
“婆婆,此令予婆婆一握。
令中有贫道封存的一缕气息,婆婆握着它,心便会安些。”
张氏握着那令牌,觉得一股温热流入心口。
心跳竟真的平缓下来。
“道长……这令牌,好生暖和。”
便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鲁老三的惊呼声从船尾传来。
李晏身形一晃,已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前方三丈之处,水面炸开一团水花。
水花之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是一条黑鱼。
长约丈余,通体漆黑,无鳞无眼,满口獠牙。
它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扭转身躯,向船头扑来。
李晏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条黑鱼在半空中僵住了。
獠牙开合,鱼尾甩动,却动弹不得。
李晏五指收拢。
黑鱼的身躯随之向内塌陷。
嘭!
黑鱼化作一团血雾,随风飘散,连一片鱼鳞都没剩下。
鲁老三看得目瞪口呆。
他撑了四十年船,在这洪江上见过不少怪事,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这道人只是抬了抬手,那条比人还大的黑鱼便碎成了血雾。
“道长……”
李晏收回手,淡淡道:“一条鱼罢了。鲁老丈继续撑船便是。”
鲁老三不敢多问,连忙摇起橹来。
可船刚行出数丈,水面又是一震。
数十条黑鱼从四面八方跃出水面,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如同数十道黑色闪电,同时扑向船头。
李晏立在船头,双手负后。
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五色光华。
那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化作一道光罩,将整艘乌篷船笼罩其中。
黑鱼撞在光罩之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如同撞在铁壁之上,弹回水中,翻起白肚。
可它们不死心,一波接一波,撞了又撞。
李晏眉头微皱。
这些黑鱼分明是受人驱使,不惜性命也要阻他渡江。
那孽蛟自己不出面,却派这些炮灰来消耗他的法力。
便在此时,龙宫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龙吟低沉浑厚,震得江面荡起层层涟漪。
龙吟声中,一道水光从龙宫飞出,落在乌篷船前。
水光散去,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高八尺,身穿鱼鳞细甲,手持一柄三股托天叉。
面如蓝靛,发似朱砂,颔下无须,双耳各穿一只金环。
周身水气浓郁,显然是个修为不弱的水族将领。
他向李晏抱拳道:“末将洪江龙宫巡江夜叉李艮,奉龙王之命,前来迎接贵客。
龙王已在宫中设宴,请贵客移步。”
李晏看了他一眼。
夜叉李艮,这个名字他在天庭的典籍中见过。
洪江龙王驾前有四员大将,巡江夜叉李艮排行第三,使一柄三股托天叉,重三千六百斤。
此人性情刚直,忠于职守,在洪江水族之中颇有声望。
“李将军,”李晏淡淡道,“贫道与这位婆婆,似乎不在龙王的宴请之列。”
李艮道:“贵客说哪里话。
龙王说了,今日洪江渡口来了贵客,便是洪江的福分。
龙王已备下酒宴,请贵客务必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