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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反问道:“元帅以为呢?”
悟能挠了挠头,道:“俺老猪在天庭时,吃过蟠桃,饮过御酒,那都是能延年益寿的仙物。
可那取经人不过是凡胎肉身,他的肉便是再金贵,又如何能与蟠桃御酒相比?
俺老猪不信。”
“可菩萨既然这般说了,那便是有意要让三界都知道这个消息。
她为何要这般做?”
李晏道:“元帅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李晏道:“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悟能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长的意思是……菩萨是在钓鱼?”
李晏微微点头,又道:“元帅再想想,那些妖魔吃了取经人的肉,当真能长生不老吗?”
悟能想了想,摇头道:“俺老猪觉得不能。
若吃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那三界之中的妖魔,早就把取经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哪还轮得到他西行取经?”
李晏道:“正是此理。
那消息,不过是引妖魔上钩的香饵罢了。
妖魔信了,便来拦路。拦了路,便成了取经人的劫难。
此乃以妖魔之贪,成就取经人之功。”
悟能听罢,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菩萨这一手,当真是妙啊!
那些妖魔还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取经人成道路上的垫脚石!”
可悟能笑着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他望向李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道长,那俺老猪呢?俺老猪将来也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
俺老猪……是不是也是菩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晏默然片刻,缓缓道:“元帅,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你我是棋子,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青城山。
是夜。
李晏盘膝坐于潭边那块大石之上。
这块石头他坐了许多年,石面已被体温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月光照上去,隐隐有云纹流转。
那是法力长期浸润留下的痕迹。
悟能早已睡下。
瀑布西侧那株古松之下,他用芭蕉叶铺了个窝,又从山中叼来几捆干草垫在底下,倒也有几分野趣。
鼾声如雷,震得潭水都起了涟漪。
睡到酣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蟠桃御酒之类的字眼。
想是在梦里又回了天庭。
李晏阖目凝神,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那行数字静静地悬在那里。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这些日子以来,修为虽在精进,距离那大千世界却仍隔着天堑。
中千世界,九十九万里山河,看似离百万里只差临门一脚。
可那一步,比之前九十九万里加起来都要难。
他将心神沉入推演之境。
心镜之中,画面流转。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他尝试突破大千世界的种种可能。
第一幅画面里,他以洞天为炉,以自身为丹,强行冲击大千世界的壁垒。
结果洞天崩塌,世界树折断,九十九万里山河化为混沌。
他浑身是血,跌坐于废墟之中,修为尽废。
第二幅画面中,他试图以外物为引,借诸般灵物之力强行演化大千。
起初确有几分起色,眼看便要突破百万里大关。
可就在那最后一刻,五行紊乱,阴阳失衡,诸般灵物之力互相冲撞,整座洞天炸成齑粉。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每一幅画面,结局都是一样。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推演之道,穷尽诸般可能,择其最优而行之。
可此番推演,得出的结论却只有一个,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撑不起大千世界。
洞天演化大千,需要的不只是疆域的扩张,更是本质的跃迁。
中千世界,不过是一方天地。
大千世界,却是一个完整的宇宙雏形,内含阴阳五行,四象八卦,生生不息。
要撑起这样一个世界,洞天之主的内丹修为至少也要达到太乙金仙,甚至是太乙金仙巅峰。
他如今不过真仙境,距太乙金仙还隔着天仙,玄仙,金仙三重关隘。
强行演化大千,便如三岁稚童举千斤之鼎。
既如此,便先破内丹。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最后一枚菩提悟道果。
果实托在掌心,月光之下,通体澄澈如水,内中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越发清晰。
隐约间,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在其中流转。
那是菩提树灵留下的大罗感悟。
他将果实送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这一次却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
前两次服果,那股清凉之气是自上而下,从泥丸宫流向四肢百骸。
这一次,清凉之气是自下而上。
从涌泉穴升起,顺着双腿经脉上行,过膝,至胯,入丹田,穿中脘,透膻中,最后汇入泥丸宫。
李晏心中一震。
这是逆转周天。
寻常修行,皆是气从天降,由顶入腹,顺行为凡,逆行为仙。
这菩提悟道果,前两枚是顺行,助他悟道。
这第三枚,却是逆行,要助他成仙。
清凉之气在泥丸宫中汇聚,渐渐凝成一团云雾。
那云雾翻涌不息,内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正是那真仙境的法力。
便在此时,他忽觉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微微一震。
莲华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些符文齐齐亮起,如同一颗颗星辰,在丹田之中闪烁。
他稳住心神,引导那股清凉之气向下沉去,与莲华融为一体。
清凉之气与莲华相触的那一刻。
整座洞天,都震了一震。
世界树的树干之上,亮起金光。
金光流转,如同一条条金龙,在树干之上盘旋飞舞。
树冠之上,星辰闪烁,日月同辉,五色云霞凭空生出,将整株世界树笼罩其中。
安乐园中,那些猴孙们从睡梦中惊醒,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目瞪口呆。
小钻风蹲在树梢上,怀里抱着的桃子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它浑然不觉。
“李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
世界树的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渐渐平息。
可紧接着,更惊人的异象出现了。
李晏周身,忽有十二品金色莲华虚影浮现。
那莲华虚影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如同实质。
莲瓣之上,纹路全都清晰可见。
莲心之中,那枚金色种子正缓缓旋转。
转一圈,便有一缕清气从种子中溢出,融入李晏的四肢百骸。
清气入体,李晏只觉浑身经脉如同被温水冲洗过一般。
那些修行多年积攒下来的细微阻滞,在这一刻尽数通畅。
这便是天仙境。
真仙者,脱去凡胎,成就仙体。
天仙者,更进一步,将仙体淬炼到极致,使浑身经脉无一不通,周身穴窍无一不达。
李晏的修为,在这一刻,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天仙境。
可他并未停下。
他清楚,天仙境不过是过渡。
真正的关隘,是金仙。
金仙者,感悟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将其化为己用。
这一步,不知卡住了多少修行之人。
有人在玄仙巅峰困了千年万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最终寿元耗尽,化为尘土。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那枚金色种子之中。
种子之中,封存着他这些年修行的所有感悟。
五行之道,阴阳之道,炼丹之道,阵法之道,奇门遁甲之道……诸多感悟,纷繁复杂,如同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他需要从中理出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
这条法则,将是他成就金仙的根基。
他阖目凝神,以心神梳理那团乱麻。
这一坐,便是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潭边的石头上,李晏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他尝试了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即将理出一条完整法则的时候,忽然断掉。
如同一根丝线,拈到一半,忽然发现中间缺了一截。
那些感悟,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五行之道他只通了水火土木四行,金行始终差了一层。
阴阳之道他通了阴柔,阳刚却始终隔着一层纱。
他需要补全这些缺失。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悟能端着一只大碗,碗中盛着热腾腾的菜粥。
他走到潭边,将碗放在石头上,搓了搓手,道:
“道长,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俺老猪去山里挖了些野菜,又摘了几个野果,熬了这碗粥。你尝尝。”
李晏睁开眼,接过粥碗。
粥是糙米熬的,里头杂着荠菜,马齿苋,野葱,还有几颗不知名的红果,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中带甜,甜中带酸,酸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元帅,这粥里你放了什么?”
悟能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老猪见那溪边有几株野葱,便拔了来。
又见那山崖上有几颗红果,也摘了来。
还见那树下有几朵蘑菇,”
“蘑菇?”李晏低头看了看碗底,果然有几片灰褐色的菌盖。
“放心,俺老猪在天庭时,见过老君采药。那蘑菇俺认得,没毒。”
李晏笑了笑,也不多说,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粥虽难喝,却是悟能的一片心意。
这猪八戒,前世是天蓬元帅,锦衣玉食惯了,如今却要亲手挖野菜熬粥,也是难为他了。
他将空碗递还悟能,道:“元帅,贫道有一事请教。”
悟能一怔,连忙摆手:“道长说哪里话来。
俺老猪这两下子,哪敢让道长请教?道长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李晏道:“元帅前世在天河为帅,掌管八万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见。
贫道想问,何为水?”
悟能听了这话,倒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潭边,望着那瀑布出神。
瀑布从百丈高崖倾泻而下,砸在潭中,溅起漫天水雾。
月光照在水雾上,化作一道淡淡的虹,横跨潭面。
水声轰鸣,震得山谷回响,可听久了,反倒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道长,”悟能缓缓开口,“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日日与水打交道。
旁人都说俺水性好,可俺自己知道,俺其实一直没弄明白水是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指向那瀑布:“道长你看,这水从高处落下来,哗哗的,看着多有气势。
可它落下来之后呢?进了潭里,就不动了。
俺老猪以前也是这样。
在天庭当元帅,威风八面,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可俺心里头,从来没静下来过。”
“那时候,俺每日操练完水兵,便去天河边上坐着。
看着那河水哗哗地流,也不知道它要流到哪儿去。
有时候想,俺要是那河水就好了,只管流,什么都不用想。
可俺不是河水,俺是天蓬元帅,得管着八万水兵,得应付那些仙官的勾心斗角,得在玉帝面前陪着笑脸。”
“后来俺喝多了酒,闯了祸,被贬下凡,投了猪胎。
刚投胎那几天,俺心里头恨啊。
恨那算计俺的人,恨玉帝不念旧情,恨自己命苦。
可在这山上住了大半年,每日听道长讲道,看这瀑布流啊流的,心里那团火,倒慢慢熄了。”
他转过头来,望着李晏,咧嘴一笑:“道长问俺什么是水。
俺老猪答不上来。可俺觉得,水这东西,它不争。
你把它装在圆的里头,它就是圆的。
装在方的里头,它就是方的。
堵住了,它就不流。
放开了,反而哗哗地流走了。
它从来不想着要去哪儿,也不想着要变成什么样。
可到最后,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悟能这番话,粗听之下不过是些寻常感慨。
可细细一品,其中暗合道家上善若水之理。
水之为物,至柔至弱。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