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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
第一声低沉。
第二声悠远。
第三声响起时,整座岩城似乎都随之震了一下。
街上喧闹短暂沉寂。
随后,比先前更庞大的声浪从外面涌来。
闻人寂看向院外。
“开市钟。”
罗观止将木匣中最后那块朱砂玉牌交给顾远。
“天市不是人人都能进。外市只认钱,内市认牌。拍卖主楼再往上,还要认席位。”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沈”字。
背面却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横贯整块玉石的红线。
“这是少主的副牌。”
顾远看向沈砚。
“他能去?”
“家主本不准。”
闻人寂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无奈的神情。
“少主说顾先生若去,他便去。若不让进,他就自己找路。”
沈砚神情平静。
显然这并不是威胁。
只是已经决定。
药铺掌柜从前堂探出头。
“要走赶紧走。再晚半个时辰,主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沈砚石臼旁的竹筐。
白毛小兽已经把药泥吃完,正努力将沾满青色汁液的嘴藏进尾巴。
老人额角跳了跳。
“把那东西也带走。”
沈砚从竹筐里拎出小兽。
小兽四肢僵直,假装已经死了。
顾远朝老人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我会还。”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还。你们落进来的那口井,已经干了。”
他转身走回药柜。
“门开的债,从来不向过门的人讨。”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
顾远却停了一下。
老人已经重新坐下,只留给他一个佝偻背影。
药铺门被推开。
一座城扑面而来。
不是一条街。
而是一座真正藏在地下、又仿佛比地面任何城市都更庞大的古城。
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
数以万计的发光晶石嵌在岩壁里,远远看去如同群星。十二条悬空石桥横跨城市上方,每座桥的尽头,都连接着一片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东方楼阁飞檐叠起,铜铃在风中轻响。
西侧耸立着灰白色尖塔,塔身布满彩色玻璃,顶端却悬着东方样式的八卦镜。
南城沿地下河铺开,无数船只来往。船上有海族商人,也有穿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几头巨大的透明水兽被符锁牵引着,在水面下缓慢游动,每次翻身,都会映出城市灯火。
北面则完全不同。
厚重金属建筑嵌进岩体,数十条运输轨道纵横交织,车厢里装着矿石、机械、封闭培养舱和不知用途的黑色石棺。
脚下主街宽近百丈。
人潮从四面八方汇入。
锦衣世家、山门弟子、海外使团、地下商会、军方代表、科研组织、药师、僧人、巫者、兽商与情报贩子混在一起。
有人乘车。
有人骑兽。
有人脚下悬着一面不沾地的木板。
也有人衣着朴素,手里提着菜篮,像只是从附近村镇来赶集。
一辆镶满银骨的笼车从街前驶过。
车中蜷着一只半人半鱼的幼生体,浅蓝色尾鳍上布满细伤。它的脸仍像十二三岁的少女,耳后却生着透明鳃膜。
笼车周围围满看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天下有市(第2/2页)
有人估价,有人检查牙齿和鳞片,还有人讨论海族血液入药后的效力。
顾远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砚怀中的白毛小兽忽然不再装死。
它探出头,冲笼车发出细小的呜鸣。
罗观止轻轻按住它。
“外市货物,来历不问。”
顾远没有说话。
笼车驶入一条挂满兽骨灯笼的街道。
街口牌楼上写着三个字:
万灵巷。
再往前,是药市。
数千间药铺沿阶梯层层向上,空气里漂浮着各异药香。许多药材并未装进盒中,而是被种在移动药圃里。
一株通体赤红的小树被八名壮汉抬着走过。
树根没有泥土,只扎在一块不断渗血的灰白骨骼中。树枝上结着七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每一颗果实表面都生着闭合眼皮。
旁边的药商不断敲击铜锣。
铜锣每响一次,那些果实便同步跳动,如同七颗心脏。
一名披绿袍的老药师站在路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年轻人问了什么。
老人抬手打了对方一记耳光。
顾远没有听清理由,却看见那老药师走出十几步后,悄悄擦去了嘴角的血。
另一侧,一名赤足女子坐在冰盆后。
盆中躺着三根近乎透明的草茎,每片叶子里都有细小雪花旋转。
价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寒髓草,一叶换一年寿。
没有标价格。
只换东西。
再往前,是炼器街。
铁锤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从无数炉口喷出。有人出售能够避水三日的青鳞甲,有人将半截现代枪械与古符阵熔在一起,还有人把一具残破机器人摆在摊前,机器人胸腔里却悬着一颗缓慢呼吸的兽心。
街边一座低矮摊位上,摆着十几张颜色各异的符。
其中一张暗红符纸被罩在透明匣内。
符纸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蜿蜒血线。
摊主在牌子上写着:
血遁符。燃血三成,百里无踪。只保身,不保命。
已有数名客人围着议价。
其中一名独臂男子身穿旧夹克,腰间挂着三只铜葫芦。他把装满金色液体的小瓶放到桌上,摊主却连看都没看。
独臂男子神情阴沉。
离开时,他的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看见了顾远手里的朱砂玉牌。
他很快移开目光,消失在人群中。
闻人寂没有回头。
“有人跟上来了。”
沈砚问:
“几个人?”
“七个。”
“谁家的?”
“不知道。”
闻人寂向前走去。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回身。
跟在后方的七道气息却始终只能停留在三十步外。
再近一步,便会像撞进一面无形墙壁。
街道尽头耸立着一座七层钱庄。
屋檐上没有牌匾,只蹲着一只衔铜钱的黑色乌鸦石像。
石鸦嘴里的铜钱不断转动。
无论主街上人流多么拥挤,经过钱庄门口时,都会本能放低声音。
万宝钱庄。
各洲货币、宝票、矿金、灵晶、遗物、寿数与承诺,都可以在这里兑换。
门外立着一面长达十丈的黑色晶壁。
晶壁上不断变化着各类物品的即时价目。
三百年人参。
赤阳铜。
海妖泪。
旧文明能源核。
血遁符。
空间器。
其中一行忽然跳动,价格在片刻间上涨三成。
雷击桑木。
顾远多看了一眼。
几乎同一时间,数千里外。
一座孤峰正被雷云包围。
雷渝赤裸上身,盘坐在崖顶。
断臂处已经不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银色雷纹从肩骨延伸出来,重新构成手臂与五指。它并非完全实体,每当雷声靠近,手臂边缘便散成无数细小电弧。
他面前摆着十六具木傀。
会稽山一战后,其中三具彻底崩毁,五具出现裂纹,其余也都留下焦黑伤痕。
雷渝没有重新雕刻。
他将断裂的傀儡一块块拼回原样,用雷击桑木补上缺口。
旧伤没有被抹去。
那些裂痕反而成为新的导雷纹路。
一件尚未完成的法衣铺在膝前。
衣料由雷火蚕丝、旧道袍残片与银色金属线交织而成。每一针落下,都要引一道微雷穿过。针脚稍有偏差,整片布便会燃烧。
雷渝已缝了三昼夜。
法衣没有护身光华。
也没有任何装饰。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下一次天雷穿过身体时,少毁掉一部分经脉。
山腰处,一只黑色纸鹤顶着风雷飞上来。
纸鹤落在雷渝面前,自行展开。
万宝盛会的邀请印记在纸面浮现。
三枚天雷珠。
一截古雷池遗骨。
雷火蚕母留下的空茧。
拍卖清单只显示了三样。
雷渝看了很久。
随后把纸鹤压在法衣下面。
下一针落下。
天雷贯穿银针,也贯穿他的右臂。
十六具雷傀同时睁开横目。
崖顶被照得一片雪白。
雷渝没有抬头。
距离盛会开拍,还有两日。
他只剩两日。
万宝天市里,晶壁上的雷击桑木价格再次上涨。
顾远不知道这变化与雷渝有关。
他已经随着沈砚走过钱庄,来到主城中央。
这里的人流骤然减少。
地面由普通青石变为整块黑玉,每隔九步,便嵌着一种不同文明的文字。许多文字早已无人识得,只保留着模糊轮廓。
十二条大道在前方汇聚。
中央坐落着一座没有屋顶的圆形巨楼。
它不是传统楼阁,也不是现代建筑。
最外层是东方青铜柱。
第二层是黑色巨石。
第三层由透明晶体构成。
更高处则悬浮着一圈又一圈彼此独立的包厢,每一座包厢外都罩着不同屏障。
有火。
有雾。
有水幕。
有无法看透的黑暗。
主楼顶部悬着一口白色古钟。
钟下没有钟杵。
时间一到,钟声自鸣。
这就是万宝盛会的主拍卖场。
楼前广场已经聚集了来自各地的队伍。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隐藏于世间之外的势力。
山河局的人穿深蓝制服,手中没有兵器,只携带统一规格的封存箱。他们所过之处,外市商人都会主动让出道路,却没有多少人真正欢迎他们。
军方代表另走一门。
十余名无军衔标志的军人护着几只银黑色金属箱。为首之人并非裴照川,而是一名左脸烧伤的女军官。她进入广场后,先看了天穹三次,随后在所有出口处各留下一人。
海外白庭的队伍最为醒目。
七名男女穿着纯白长衣,皮肤苍白,胸前悬着银色竖瞳徽记。他们没有与任何东方势力交谈,身后却跟着一辆封闭的水晶车。
车内放着一具生有六指的古尸。
归墟商盟的人没有统一服饰。
有人像船长,有人像银行家,有人则带着满身盐霜。他们的标志是一枚断裂船锚,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不同族群的翻译。
百草堂来的是一群药师。
为首老妇拄着碧玉拐杖,拐杖每落一次,石缝中便钻出一片嫩芽。先前在药市吐血离去的绿袍老人走在她身后,此刻却连头也不敢抬。
天工院抬进来的是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青铜箱。
箱内每隔数息便传出一次撞击。
每响一次,负责押运的十六人脸色便白上一分。
广场西侧还坐着几名披兽皮的北地巫者。
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南方蛊门的人则抬着一顶密不透风的黑轿。轿子经过之处,黑玉地面上会留下细小虫卵,又很快被无形火焰烧成灰烬。
顾远在人群里看见了曾经追捕过他的家族标记。
会稽山外出现过的裴氏旁支。
疗养院资料中提到过的杜家。
还有一个在地下拍卖中曾与黑龙残珏有关的严氏商号。
这些人未必认识顾远。
可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与他走入同一座城。
沈氏队伍尚未公开入场。
沈砚不想站在家族车队中央。
闻人寂与罗观止便只带他从侧街而来。
直到四人走近入口,负责查验席位的青衣管事接过朱砂玉牌。
玉牌亮起十二颗红星。
管事脸上的职业笑意短暂凝固。
他抬头看向沈砚,又看了一眼顾远。
沈砚没有穿家族礼服。
顾远更像一个大病初愈的普通年轻人。
可那块牌不会出错。
青衣管事双手将玉牌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