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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难言谎(第1/2页)
时值黄昏,云澈在约好的巷子里抱着臂来回踱步,像个等着接生的操心爹,好不容易才将人等了出来。
弥娘许是走得很急,从后拍云澈肩膀时还有些微喘。
云澈终于等到人,边回身边道:“祖宗诶,可把你给等——”一抬眼又顿住了,半天才问,“你谁?”
可见弥娘的婢女装扮着实令人感到别扭,弥娘也不大自在地摸了摸头上勒得死紧的发髻道:“权宜之计。”
“好家伙,”云澈转圈儿将人打量了一番,道:“好好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这身行头刚好,咱们现在、立刻、马上离开南诏,走!”
弥娘没想到云澈消息这么灵通,连左衡才在王庭里跟她说过的话都知道,不禁问:“绒蒿给你报信了?”
云澈一脸莫名:“报什么信?”末了又问,“绒蒿是谁?”
弥娘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云澈看上去却和平时刨根问底的样子大不相同,只说:“现在不是管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王显现下正带着定西路军驻扎在太和城外,我怀疑大梁此次派兵来南诏,不光是为了做面子功夫。”
云澈的怀疑不无道理,南诏比之大梁不过弹丸之地,丹刹虽然能在南诏翻手为云覆手雨,但南诏之外比他难搞棘手的江湖怪人数不胜数,大梁皇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草包,当然不会为了一个神经兮兮的大巫给他上眼药就如此费心费力。
加之甘棠先前被抓一事,不难令人想到大梁此次派兵的真正目的,云澈话音才落,弥娘便笃定道:“是皇嗣。”
左厉为了王座,连亲生父亲和年幼的弟弟都下得去手,就连当年什么都没做的左砚之都要跟着遭殃,赵曦更是没道理对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便宜小皇叔手下留情,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为了权之一字和那所谓的名正言顺。
云澈闻言看了弥娘两息,才接道:“此前定西路军在弥娘川屠了俘虏营,也是因为当年魏锦书的踪迹是在西北消失的,不想却意外寻到了尹清。”他说到这儿又似忽然想到什么,“若弥娘川只活了你一个,这事便简单好说,脱了假皇嗣这层皮,你尹氏后人的身份也无人知晓,安全得很,可咱们从藏才西族出来的时候,罗叶分明说过,弥娘川战乱时,他也捡到了个孩子,此人是谁你可有头绪?”
他这话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福珠一事本就是弥娘心头一块心病,她原本虽打算替甘棠寻到福珠,但心里始终不敢面对之后会发生的事,甚至隐隐希望福珠早已离开了藏才西族,让自己一辈子寻不到才好,如今不仅非寻不可,还要尽快寻到人。
弥娘与福珠在藏才西族不欢而别,看她的样子,在藏才西族的待遇并不比在弥娘川时好多少,弥娘最是知道那种处境的,人活着很难,好好活着更是难上加难。
福珠既然从弥娘川战乱中活了下来,便极有可能同弥娘一样亲眼目睹了尹清之死,她本就知晓弥娘和尹清的关系,又无意间知道了尹清的真实身份,加之二人关系向来不和,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难说福珠会不会为了活命而将她的事全盘托出。
兹事体大,弥娘思来想去,还是将福珠一事与云澈全都说了,连同甘棠和她杀掉的那个女人。
她说得很简短,用语也并不复杂难懂,云澈却像被她说懵了一般怔愣半晌,最后搓了把脸才问:“这事儿你打算告诉甘棠吗?”
弥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好,”云澈又跟个陀螺似的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好,”他替弥娘决定道:“甘棠这孩子聪明,并非不明事理,生来就是要当人精的,这事儿你既已经瞒了这许久,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等咱们离开南诏,寻个安全地界儿,到时再慢慢解释也来得及。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把人接上,先前他被韩商的人误当成皇嗣捉了去算是命大,如今若是落到王显手里,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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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弥娘当然知道,她只是不大明白云澈这后来的“况且”又是怎么了,只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盯着人,等他说完。
云澈道:“你也知道,甘棠本姓邵,他爹邵志扬从前是定西路军杨烈的副将,当年从军中请辞时,王显已是定西路军的统帅,邵志扬在军中替他得罪了不少人,背了一脑袋黑锅才离开。”
他说到这儿不由叹了口气:“甘棠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毕竟年纪小,有些天真劲儿,之前在河间路军当着韩商的面儿就敢自报家门,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那是他运气好,真以为他爹当过兵就跟谁都能借机套个近乎了,韩商与杨烈是旧友,多半是看在他爹是杨烈旧部的面子上才将人放了。”说着又低声嘟囔了句,“早知道定西路军跟后头蹲着,甘棠还不如一直在韩商那儿待着安全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云澈顺口一说,却将弥娘心里一直飘忽不定的思绪全都铆住了。
此番王显前来,带着与韩商全然不同的目的,他手握大梁皇帝圣谕,左厉自是不敢让人在城外停留太久,至少要将统帅和副将都迎进城来,才不算得罪人。
时间紧迫,二人本想赶在定西路军入城前赶回客栈,可没成想左厉动作这般迅速,弥娘和云澈才出了巷口,就听见远远的马蹄疾驰之声,左厉不仅将定西路军的统帅和副将迎了进来,还带进来了一千梁兵。
这帮梁兵似乎目的明确,进了城便四散开来,走街串巷地敲门巡查,模样看上去跟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弥娘和云澈为了躲避搜查废了好些功夫,在城里大街小巷地游荡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摸回了客栈,没想到却早已被人跟踪,之后的事,便是甘棠都知晓的了。
话说到这里,桌上的蜡烛已燃了三分之一,天色已近寅时。
甘棠一改常态,中途没插一句嘴,最后只问:“所以打山鸡那天,你在山上舍命救我,是因为我阿娘和福珠阿姐么?”
弥娘从没说过这么多这么长的话,她讲得口干舌燥,将云澈的话抛到脑后,把福珠和她阿娘的事全盘托出,末了听见这样一个问题,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平心而论,弥娘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但自打出了弥娘川,她就一直在撒谎。
她不敢看甘棠,蹲下身将乌骨拿来的伤药仔细替甘棠擦好,又用布条缠了几圈紧紧勒住,做完这些她仍未抬头,只蹲在甘棠面前闷闷地“嗯”了一声,哪怕她那时根本不知道甘棠就是福珠的亲弟弟。
甘棠不知想了什么,沉默半晌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找那什么河间路军。”
他说着站起身,也不顾脚踝还伤着,矮小的身板背对着弥娘,先是叫了声“阿姐”,之后又似不知该说什么般默了,一瘸一拐地打算原路返回。
乌骨送了伤药原本一直在隔壁屋子当个透明人,将二人对话一字不差全都听了去,不禁叹出一口气嘟囔:“公主还真是给我派了个好活儿……”
他见甘棠没头没脑就要走,这才急忙掀开帘子出来道:“你若想去善阐城,便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