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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张家栋又热情地引着王技术员和陈主任，带着小刘儿，一行人又回到了那辆停在院子里的重型卡车前。
可是刚到了车头，王技术员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为难了起来。
方才在屋里积攒的那点底气，在亲眼目睹这整块巨大挡风玻璃的压迫感时，顿时泄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绕着车头又走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张厂长，陈主任，”王技术员终于停下脚步，指着那布满裂纹的玻璃，语气比在车间里沉重了许多，“这…这在屋里远看还没觉得，凑近了看，这玩意儿可真是一头庞然大物啊！难度比我们预想的可能还要大得多……”
张家栋和陈主任相互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表态。
而王技术员则是自己来到了车窗前，用手比划着玻璃的轮廓，开始逐一分析眼前的问题。
首先就是个‘大’字，王技术员站起身，张开手臂都够不到玻璃的上下边，“这么大面积的玻璃就算是平面的，别说我们厂，恐怕全市都找不出几家做过……”
一边说着，他一边随手拿出了卷尺，示意小刘儿帮忙扶着一边，再次贴合那复杂的曲面。
“这玻璃不是简单的弧形，属于是复合曲面，各个位置的弧度都在微妙变化。我们用土办法测量，哪怕误差只有一毫米，放大到整块玻璃上，安装时要么翘起，要么根本压不进去，导致玻璃在安装应力下自行破裂，对模具的加工精度要求极高啊……”
亲自确认了这块挡风玻璃的情况，王技术员这才收回了卷尺转向张家栋和陈主任，表情非常严肃，
“这么大、这么薄的玻璃，在炉子里加热，要让它均匀受热本身就是个大难题。热量稍有偏差，或者退火时应力消除不均，玻璃不是炸裂就是变形。我们现有的加热炉，主要是为瓶瓶罐罐设计的，要处理这个大家伙，炉温均匀性和控制精度都是挑战。”
最后，他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张厂长，不是我泼冷水。这事儿，理论上也许能行，但实际操作起来，每一步都是坎儿。需要反复试验，会消耗大量材料和时间，而且……最终很可能失败。”
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破碎玻璃缝隙的呜咽声。
陈主任也面露难色，又看向张家栋。
“王工，陈主任，你们先别为设备和大方向发愁。咱们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咱们能不能先不想那么远，就集中所有精力，有没有可能利用咱们厂现有的条件，先想办法把生产这块玻璃的模具弄出来？”
王技术员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想法他刚才在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过了：“张厂长，不瞒您说，我刚才就在想这个。难啊！就算不论后期玻璃成型，单说这模具本身……它也太大了，而且弧度复杂。我们那台德国机床的工作台面有限，加工行程也不够，这块模具的尺寸，已经超出了它的最大加工范畴，想一次性整体加工出来，根本不可能。”
这个现实的技术壁垒，一下子让几人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大家商量了半天也一筹莫展，张家栋却注意到旁边的小刘儿一直没说话，眉头紧锁，盯着卡车的挡风玻璃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
张家栋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小刘儿，看你琢磨半天了，想到什么了？说出来听听，集思广益嘛。”
小刘儿被点了名，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着卡车玻璃说道：“张哥，王工，我就是个开车的，不懂技术。我就是刚才听你们说模具太大，一下子想起来，咱们以前开的老东风140，还有好多老解放，它们的挡风玻璃为啥都是两块，甚至是四块小玻璃拼的？而且大多是平的或者弧度很小的？”
他顿了顿，见大家都在认真听，便鼓起勇气继续说：“我琢磨着，那时候是不是也是因为一下子做不出这么大、弧度这么准的整块玻璃，或者没有那么大的一次性模具，才不得已分成几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见大家都认真地听着他的分析，也终于鼓起了勇气继续说道：“那……那咱们这个模具，能不能也借鉴这个老办法？我们不追求一次做成一个完整的大模具，而是把它像拼图一样，分成几个大小合适的模块。每个模块的尺寸，都在机床能加工的范围之内。咱们分头把这些模块做出来，最后再想办法把它们精确地拼装成一个完整的大模具！这样行不行？”
“分模块加工，整体拼装！”
小刘儿这话，如同在浓重的迷雾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王技术员猛地一怔，随即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眼镜都差点震下来。
“对啊！模块化！我怎么就钻进牛角尖，光想着整体加工了！小刘儿同志，你这话可真是神来之笔啊！这个思路完全可行！”
他立刻转向那巨大的窗框，眼神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被分解成的几个部分：“我们可以根据机床的最大加工行程，把整个模具曲面合理分割成，比如……四到六个标准模块。分别编程，分别加工！只要基准定位设计得精确，拼装时的接缝处理好，这就能绕过设备限制的最大难题！太好了！张厂长，陈主任，如果采用这个方案，模具就有希望了！”
张家栋和陈主任一听王技术员这话，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王工，真的吗？这办法真能行？”
“有门儿！绝对有门儿！”王技术员兴奋地搓着手，之前的为难神色被一种技术攻坚的专注和兴奋所取代，“模块化加工是解决大型工件制造的常用思路，我之前是钻了牛角尖，光想着整体成型了。小刘儿同志这一句话，真是把我们点醒了！只要分割合理，定位精准，理论上完全可行！”
喜悦过后，张家栋更关心实际问题，他转向王技术员，语气急切而又带着期待：“王工，要是这个思路能成，咱们抓紧干！你估摸着，把这第一个拼装模具做出来，大概需要多久？”
王技术员收敛了笑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数据测量、模块分割设计、分别编程、制作穿孔纸带、分模块加工、拼装调试……这一系列环节都充满了未知数，尤其是第一次尝试。
他斟酌着回答道：“张厂长，这事儿急不得。毕竟是第一次，分割方案需要反复计算验证，加工过程中也可能遇到新问题。我估计……至少得一个半月到两个月。这还得是一切顺利，中间不出大岔子的情况下。”
这个时间比张家栋期望的要长，但他也明白科学规律容不得半点急躁。
他正要开口，旁边的陈主任已经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表态：“王工，技术上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材料、需要谁配合，你直接跟我说，或者跟各个车间主任说，厂里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这就是咱们厂当前的头等大事！”
有了陈主任的全力支持，王技术员心里更踏实了，他挺直了腰板，郑重地接下了任务：“好！张厂长，陈主任，既然领导们都这么信任，这个任务我接了！我们技术组马上成立攻关小组，就从测量和数据分解开始干起！”
看着王技术员重新燃起的斗志，张家栋用力一拍小刘儿的肩膀，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和赞赏：“好小子！真有你的！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够快！这次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小刘儿被夸得嘿嘿直笑，心里更是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