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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4章水声(第1/2页)
沈念安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那把梳子被她放在茶几上,木头底下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深色的圆印。
暗斑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跳了最后一次。之后便沉静下去,既不发热也不搏动,像一枚嵌进皮肤的旧币。她把手背翻来覆去地看,没再发现变化。
凌晨五点沈珩醒了。
他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沈念安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茶几上的梳子用一张纸巾垫着。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两秒,没问什么,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滚的时候他靠着料理台,把两杯都冲了,端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几点睡的?
没睡。
沈珩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他今天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目光落在茶几的梳子上,很快又移开。他低头看杯里的水面,漂浮着几片碎茶叶。
今天周六。沈澈不用上学。
嗯。
你睡一会儿。
沈念安想说不困,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颜色已经沉淀下来的暗斑,说了句:好。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的时候,听见沈珩在身后说:那把梳子,你要不要问问外婆?
沈念安停了一步,没回头。
上午九点沈静秋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念安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被手机震醒的时候脑子里还泡着梦的残渣——梦里她也坐在床上,面前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在梳头。她接起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喂。
你今天来一趟。沈静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硬,像冬天的枯树枝。带沈澈。沈珩不用来。
妈,我今天——
你手上有东西了。沈静秋打断她。
沈念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电话那头沈静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陈姨跟我打过电话了。她说你去了她家。你别再去。
妈——
来老宅。下午两点。沈澈的游泳圈带上。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了几声,沈念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记录显示沈静秋,时长二十二秒。
她盯着那二十二秒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边,躺回床上。天花板是白的,角落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边。她数过那道裂缝的长度,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听见沈澈在客厅里唱那首摇篮曲。
调子还是不对。和她昨晚在走廊里听见的、和记忆中任何一首都不同。但沈澈唱得很顺,每个音都踩在点上,像唱过很多遍了。
沈念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一点半沈念安带着沈澈出门。
她把那把梳子收进了包里,用一块手帕裹着。出门的时候她往1602的门上瞥了一眼——门锁着,灰还蒙着,福字还卷着角,和她昨天、前天、搬来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走廊里没有人。
沈珩站在门口送他们,靠着门框,两只胳膊环在胸前。他的目光从沈念安脸上移到沈澈脸上,又从沈澈脸上移回沈念安脸上。
别吃她给的任何东西。他说。
什么?
外婆。沈珩把外婆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称呼,更像一声提醒。她让你喝什么你都别喝。
沈念安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浅的褐色,像干涸的河床上留下的水痕。
你担心她?
我在担心你。沈珩说。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槽。
沈澈抬头看她,晃了晃牵她的那只手:妈妈,哥哥不一起去吗?
哥哥有事。
那我们要去哪里?
外婆家。
沈澈嗯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走廊灯在白天是灭的,自然光从楼梯间窗户里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沈澈踩在亮带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1602的门一眼。
陈姨说外婆想我了。
沈念安蹲下去,捏了捏他的小手。陈姨还说什么了?
沈澈歪着头想了想,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像在回忆一句不太确定的歌词。
她说,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外婆家的池塘,水很深。让妈妈牵着我的手。
沈念安的包在肩膀上沉了一下。包里的那把梳子硌着她的腰。她站起来,牵紧沈澈的手,走进楼梯间。
沈家老宅在城郊。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下来再走十五分钟。路是老的,石板路面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是矮墙和高大的梧桐树。沈澈走了一会儿走不动了,沈念安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锁骨窝里,呼吸又轻又热。
妈妈,他趴在她耳边说,外婆凶不凶?
不凶。
那你为什么抖?
沈念安抿了抿嘴唇,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她的左手托着沈澈的屁股,手背上的暗斑正好贴在孩子的腿弯处。她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比她身体其他部位高出一度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苏醒。
老宅的门是开着的。
沈静秋站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簪别着。她比沈念安记忆中老了一些——上一世她老得慢,这一世好像快了很多,颧骨下方的皮肤塌下去,嘴角两边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进来。她说。
沈念安抱着沈澈跨过门槛。院子里的地砖缝里长着杂草,墙角有一棵枣树,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沈念安记得这棵树,三辈子都记得。上一世她带着沈澈来的时候在树下摔过一跤,再上一世她自己在这棵树下度过了整个童年,树干上至今还留着她用小刀刻的身高线——每年一条,从六岁刻到十八岁,最后一条是沈静秋刻的,正好到她肩膀。
她从树旁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那些刻痕。
沈静秋把她们让进堂屋。堂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家具都是老式的,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两杯茶,杯口冒着细弱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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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沈念安把沈澈放在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沈澈的脚悬在椅面下方,晃了两下就停了。他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上的茶杯,不说话。
沈静秋在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看沈澈,视线一直落在沈念安的左手上。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簪子,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沈念安面前。
手伸出来。
沈念安把左手伸出去。手背朝上。暗斑露在日光灯下,比早晨更清晰了——边缘卷着薄薄一层灰白,中间有几条深色的纹路,细看之下确实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已经蔓延到指根附近。
沈静秋看着那块斑,很久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多久了?
三天。
沈静秋拿起银簪子,用簪尖轻轻点了一下暗斑正**。那一瞬间沈念安整条手臂像被电流穿过一样猛地弹了一下——不是疼,是麻。从指尖到肩膀,一整条左臂的骨头都在共振,发出一种她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的低频震动。
沈静秋把手收回去。银簪子的尖端沾了一点暗色的东西,像血但不是血,灰蒙蒙的,在灯光下慢慢凝成一颗半透明的珠子。
长了。沈静秋说。她把簪尖在桌面上擦了一下,那珠子碎了,在暗红色漆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昨天还没有这么大。
她给了你东西。沈静秋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念安从包里掏出手帕裹着的梳子,放在桌上,解开手帕。梳子露出来的时候,沈静秋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很细微的幅度,但沈念安看见了。她母亲的瞳孔缩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她给你这个做什么?
她说,是给我的。
沈静秋伸手拿起那把梳子。她的手指碰到木头的时候,沈念安看见她手背上也有一块东西——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一枚硬币大小的浅灰色斑痕,比她手上的浅得多,边缘模糊,像一张正在褪色的旧照片。
你的手上——
老了就会退。沈静秋把梳子翻过来,看见那个清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念安以为她不打算再开口了。
然后她说:你姐姐。
沈念安的喉咙里涌上一股凉意。她想说我没有姐姐,但沈澈在旁边用很轻的声音说话了。
外婆,那个阿姨是谁?
沈静秋转头看沈澈。六岁的孩子坐在暗红色的大椅子上,双脚悬空,两只手安安稳稳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脸对着沈静秋,眼睛亮亮的。
哪个阿姨?
梳子上那个。沈澈指了指沈静秋手里的梳子,她在梳头。一直梳一直梳。头发好长好长。
沈静秋的手在发簪下面收紧了。她把梳子放回桌上,推回沈念安面前。
你今天晚上住这。沈澈睡东屋,你睡西屋。
妈,我没带换洗衣服——
衣柜里有。沈静秋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她。阳光从门外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念安脚边。你小时候的衣服都在。穿得下。
沈念安想说什么,但沈澈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沈静秋身边,仰头看她。他伸手拽了拽沈静秋的衣摆,声音又软又轻。
外婆,我能看池塘吗?
沈静秋低头看他。她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不要靠近水。
陈姨说水很深。
陈姨还说什么了?
沈澈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着指甲想了想。
她说,池塘底下有个妹妹。妹妹在等妈妈去看她。
堂屋里的空气停了一瞬。沈念安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面上,发出长长的一声。她走到沈澈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妈——
沈静秋没有看她。她看着沈澈,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表情从僵硬慢慢软化下来,软化到沈念安几乎觉得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抬起手,用干燥的、粗糙的指腹摸了摸沈澈的头顶。
晚上不要开窗户,她说,听到什么都别开。
她转身走了出去。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念安蹲下来,把沈澈揽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小小的一团,温热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闻到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妈妈,沈澈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外婆手上也有那个东西。
沈念安的掌心贴在沈澈后背。暗斑在她手背上缓缓搏动着,她感觉到它正在呼应着什么——从这个屋子里,从更深处,从地底下的某个地方传来的、和它同一频率的搏动。
她抱起沈澈走进东屋。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照片里是两个小女孩,大的七八岁,扎着辫子,笑得很开心。小的那个被她抱在怀里,还是婴儿,脸被一只手遮住了。遮住婴儿脸的那只手上,有一块青色的东西。
很小。拇指盖大小。像一枚没长好的痣。
沈念安抱着沈澈走过那张照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她左手手背上的暗斑重重地跳了一下——比任何一次都重,重到她整条手臂都跟着震了震,震得沈澈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妈妈?
没事。她推开了东屋的门。
房间里很干净。床铺着白底碎花的棉布床单,枕头上放着一只褪色的布娃娃,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
沈念安把沈澈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蜷起来,脸朝墙,很快就安静了。
她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手摸到了门框。门框的木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小刀刻的,力道很轻,像小孩的手指捏着刀尖写下的。
水好凉。姐姐在底下。她说她不怕。
沈念安的手指从那行字上面滑过去。木板温温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走廊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有人梳头的声音。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