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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字,如惊雷般在大殿内炸响。
萧政的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蕴含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天道至理。
萧煜看着震惊的萧政,继续说道:
“宗室勋贵固然有兵有权,但他们的兵,也是从百姓中征召而来的。他们的粮,也是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这一次豫州水患,如果朝廷依旧选择牺牲北岸百万百姓,去保全南岸那些宗室勋贵的良田。”
“百姓的心,就彻底冷了。”
萧煜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会对朝廷失去信任,对宗室、官员产生刻骨铭心的恨意。”
“这种矛盾,今年压下去了,明年呢?后年呢?”
“矛盾越积越深,就像一座活火山,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
“到那时候,当百万灾民无家可归,横竖都是死的时候,他们就会像当年跟随太祖高皇帝一样,拿起锄头和木棍,冲进京城,掀翻这大殿,砸碎这龙椅。”
“真到了那时候,父皇,您口中那些有兵有权的宗室勋贵,能挡得住这天下滔滔民意吗?”
萧煜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萧政站在龙案前,身体有些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萧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儿子,今日,竟然说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因为,大燕的江山,确实是这么来的。
龙椅之上的萧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阴晴不定。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大殿内陡然降下的冰冷气压下,显得有些支离破碎。
大内总管刘疽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萧政死死地盯着萧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挣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萧政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这位铁血帝王第一次在臣子,甚至是自己的儿子面前,露出了片刻的失神。
萧煜站在殿中,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太了解这位便宜老爹了。萧政是个极度务实的铁血皇帝,光靠“民本思想”这种大道理是打动不了他的,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父皇。”
萧煜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政回过神,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想说什么?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已经足够朕治你十次死罪。”
萧煜轻轻一笑,浑不在意这口头上的威胁。
“儿臣只是想问父皇一个问题。”
“这些年来,父皇对内整顿吏治,对外厉兵秣马,大燕在您的治下,文治武功皆是千古之流,放眼历代先帝,父皇也是不遑多让。”
“可是,父皇的心里,真的就没有遗憾吗?”
萧政的瞳孔骤然一缩,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什么意思?”
萧煜抬起头,直视那双鹰隼般的龙目,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燕云十六州。”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霆在大殿内炸响。
刘疽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聋子。
燕云十六州,那是大燕皇室百年来的耻辱,更是萧政心头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放肆!”
萧政猛地一拍龙案,震得上面的奏折和茶盏叮当作响。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色因为激动而隐隐泛红,眼神深处,一抹隐藏极深的野心和狂热被瞬间点燃。
“萧煜,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面前提起这五个字?”
萧煜不仅不怕,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父皇,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唯一引以为憾的,便是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致使北方门户大开,蛮族铁骑随时可直下中原。”
“百年来,历代先帝无不以此为平生至痛。”
他直视着萧政,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
“父皇雄才大略,难道就不想收复燕云,建立这不世之功?”
“届时,父皇的庙号,便能与太祖并列,甚至……超越太祖,成为大燕千古第一帝!”
超越太祖!
千古第一帝!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萧政那膨胀的权力欲和雄心上。
萧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萧煜,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过了许久,他眼中的狂热才渐渐被帝王特有的冷静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斜睨着萧煜。
“说得好听。收复燕云,那是数十万大军的征伐,是国力的比拼。”
“这,跟你今日要掘南岸堤防、治理豫州水患,有何相干?你休要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不,父皇,这两件事,关系极大,甚至可以说是互为表里。”
萧煜成竹在胸地笑道。
“哦?”
萧政挑了挑眉。
“那朕倒要听听,你这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谋划。”
萧煜理了理思绪,开始用现代的战略后勤思维,给这位古代铁血皇帝剖析:
“父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大燕若要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大军运粮的必经通道,是哪里?”
萧政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自然是豫州。”
“正是豫州。”
萧煜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几分精光。
“而豫州境内的河南郡与陈留郡,自古以来便是中原腹地最核心的产粮区。土地肥沃,水网密布。”
“可为什么这些年来,朝廷北伐总是因为粮草不济而功败垂成?”
“就因为豫州年年闹水患,河南、陈留两郡的良田,大半时间都泡在水里,不仅无法供养大军,反而成了朝廷的财政包袱,年年需要京畿和江南输血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