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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的侯府大门在他们身后敞开,晨风吹过抄手游廊,把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的金丝雀逗得叽叽喳喳叫。
谁也不知道,在这雕梁画栋的深宅里,昨天夜里还翻涌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那些藏在脂粉香、汤药气和笑脸底下的算计与杀机,在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布局里,悄无声息地就化成了过眼云烟。
而曾经在张珩这里十分得意的那几位小妾,早就被遗忘得连个姓氏都没留下。
张珩这人精明,行事更是狠辣。
当年将那宋依依利用干净之后,彻底也压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便不再伪装。
在这内宅里,男主子的宠爱就是靠山,就是这整个内宅的晴雨表。
一个小妾,一旦失宠,又无子嗣,还得罪了主母,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甚至根本就不需要谢枝意动手,就被其它的几个女人给折腾得没了脾气,但又给了她一点点的希望。
安南侯府的日子,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只有张珩和谢枝意心里清楚,这宅门里的局,永远不会有真正结束的那一天。
他们更担心,那位庆阳长公主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身为一位皇室公主,而且还是敢在驸马离世三年后,怀孕且打算生下孩子的疯子公主,那真不能用看常人的眼光去看待她。
这种人,一旦疯起来,怕是连她自己都敢伤。
而且,张珩从小长于贵族圈子,自然知道庆阳长公主这种人不好惹。
而且这次陛下护着他,那是因为本来就是庆阳长公主做错了事,还险些让他给别人养孩子,这是皇家理亏。
但张珩也只能见好就收。
真要是较真,陛下也不会答应。
陛下可以看重规矩,看重臣子,但他更看重皇室颜面。
庆阳长公主只要不叛国不造反,那就不可能没命。
禁足也好,训斥也罢。
根本就不足以对庆阳长公主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打击。
如今柳家出事,庆阳长公主虽然气恼,但损失也并非是能让她伤筋动骨的。
不能掉以轻心。
张珩知道秦昭不待见自己。
但不待见归不待见,该来往还是得来往。
之前的种种,各自立场不同。
如今同朝为官,自然还是当以大局为重。
张珩想到了自己前些日子翻到的地方奏报,微微一笑,有机会了。
日头斜斜挂在左军都督府的朱红檐角上,把青石板铺就的前院晒得微微发烫。
安南侯张珩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悬着块素面羊脂玉坠,身后只跟了个捧木匣的亲随,脚步踏过廊下的阴影时,连靴底蹭地的声响都轻得像一阵风。
守门的兵丁早得了吩咐,一见他的侯府腰牌,连通报都没敢多耽搁,侧身引着人往二堂走。
张珩也不端侯爷架子,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廊下挂着的刀枪架子,指尖在身侧轻轻敲了敲。
他算准了秦昭今日当值,也算准了这桩送上门的“人情”,秦昭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二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亲随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一道沉厚的男声传出来:“进来。”
张珩推门进去时,秦昭正坐在大案后,一身玄色都督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案头摊着半本兵书,旁边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汤。
他抬眼看见张珩,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放下笔,抬手示意旁边的亲兵添座:“安南侯怎么有空到我这都督府来?前几日宫宴上你还说要整饬侯府后宅,我还当你这几日要闭门谢客呢。”
“整饬后宅哪有都督府的军务要紧。”
张珩笑了笑,径直走到案前,也不等秦昭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回头示意亲随把木匣放到桌上,“我今日来,是给你送桩意外之喜的。”
秦昭目光落在那只漆黑的木匣上,指尖在案边轻轻搭住,指节泛出一点浅白:“哦?我这左军都督府里,除了兵符、粮册,没什么值得安南侯特意跑一趟的东西。莫不是你手里攥了什么我军中将领的错处,特意来敲打我?”
“秦同知说笑了。”
张珩摆了摆手,亲手掀开木匣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叠腾抄得整整齐齐的笺纸,顺着桌面推到秦昭面前。
“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你左军都督府的人事。这东西,是我昨日当值时,偶然看见的。原本不该我这个外臣私抄,可我扫了一眼内容,觉得和你定北侯府沾着点边,便特意腾了一份,绕路给你送过来。”
秦昭低头扫了一眼笺纸上的字迹,笔锋锐利如刀,字字句句都参奏着河东秦氏一族有子弟在地方上强占良田、纵仆行凶,甚至逼死了当地一个小地主,地方官压不住,直接把状子递到了御前。
他的目光顺着一行字往下滑,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捏着笺纸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捏出褶皱。
“这些人……”秦昭的声音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我竟半分印象也无。”
张珩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的玉坠,嘴角噙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我就知道你没印象。我特意找人查了查,这支秦氏是三十年前从京城分支出去的,算辈分,该是你远房的族叔,可算五服的话,早在你祖父那一辈就出了三服,到你这儿,连五服都出得干净。说句不好听的,你别说见过他们,怕是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在宗谱上扫过一眼。”
秦昭把那叠笺纸往桌上轻轻一放,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蠢人,张珩今日特意把这份参奏的腾抄本送过来,哪里是单纯的“报信”?
这明摆着是把把柄递到他手里。
今日他承了这个情,日后朝堂上见面,他定北侯府就矮了安南侯一头;若是不承,张珩转头就能把‘秦氏族亲横行地方’的事先在朝臣中传开,到时候他再想处置,反倒落个‘事先知情、刻意包庇’的嫌疑。
“张珩。”秦昭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