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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水里捡回一条命的林希冉浑身湿透,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止不住地发抖。
跟着她一起来码头的几个厂里工人慌了神,连忙围上来。
有人当即脱下身上厚实的粗布工装,不由分说裹在她肩头,还有人拢着身子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厂长,裹紧点,可别冻出毛病!”
“要不要先去码头那边的棚子歇一歇?”
林希冉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懵。
方才江曼拽着她下沉的窒息感,还牢牢缠在她身上。
“江曼?”
“估计不行了,我已经通知了人来。”
江语已然哭晕过去,被人扶到一边。
林希冉瞅了瞅无动于衷的沈聿,心中感叹这人可真是一个冷心冷肠的。
好歹江曼差点成了他的丈母娘呢!
她目光虚虚落在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人浑身也是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脸上、脖颈晒得发黑,是常年在码头扛货晒出来的肤色。
手上老茧一层叠一层,虎口还有几道磨破的新口子。
不等林希冉开口,王大根“咚”的一声,就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恩人!”
一声喊出来,边上几个棉纺厂的工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大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刚刚是你下水救了我们厂长,该我们谢你才对,怎么反倒你喊她恩人?”
王大根跪在地上,抬头望向林希冉,眼眶一下子红透。
他抹了抹脸上的江水,哑着嗓子慢慢说起自家的旧事。
那是好几年前,在北方乡下。
村里有人办喜酒,锣鼓喧天的,热闹得很。
王大根两口子寻思难得去吃一回酒,孩子才两岁多,就放在家里,很快就回来照看。
隔壁的大妈平日里看着和气,常常过来逗娃,夫妻俩就顺带着把孩子托付给她。
媳妇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婶子,麻烦你帮俺看紧一点,俺俩很快就回来。”
大妈笑眯眯地应着,拍着胸脯叫他们放心。
谁知酒吃到一半,王大根心里突突地慌,坐不住了,拉着媳妇就要往家赶。
父子连心。
他们回家后,发现院子空荡荡的,孩子没影了!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娃被大妈带到隔壁别家玩,挨家挨户喊,嗓子都喊哑了,可半点动静都没有。
后来有邻居悄悄透话,说那个大妈根本不是好人,暗地里专门拐小孩,往南边送。
这话一落,媳妇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上,哭个没完。
往后的日子,这个家一点点垮掉了。
夫妻俩丢下地里的活,揣着全部积蓄出门寻娃。
白天沿路打听,逢人就比画孩子的样貌和穿着特征。
夜里就缩在路边墙角,互相靠着发呆。
路费、干粮、托人打听的人情钱,一笔一笔花出去,积蓄很快见了底。
找不到孩子,怨气就慢慢在两个人心里攒起来。
媳妇常常红着眼跟他吵:“都怪你!当初非要去吃那顿喜酒!要是不去,娃好好在咱怀里!”
王大根心里比谁都悔恨,拳头好几次扬起来想打自己,最后只能狠狠砸在土墙上面。
“我不后悔吗?我不比你难受?可光吵架有啥用?娃还等着咱们找!我们要是倒下了,娃怎么办?”
吵完,两个人又抱在一起哭。
埋怨彼此,又只能靠着彼此撑下去。
这个家,好几次眼看就要散了。
媳妇日日流泪,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视力一天比一天差。
村里大夫说,再这么哭下去,怕是要瞎。
后来,一个同乡偶然跟他们说,在南边城里见过一个小男孩,眉眼跟他家娃很像。
两口子咬咬牙,一路南下。
一边打零工糊口,一边继续漫无目的地找人。
日子熬得看不到头,他们都快要认命,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生娃了。
两人还互相约定回村就分开,谁也别提这件伤心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公安忽然打来电话,辗转村支书等好几个人找到了远在异乡寻人的他俩。
听说被拐的孩子就在隔壁县城,夫妻俩连夜赶路,来到这儿。
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分开已经三四年。
娃早就记不清爹娘的模样。
怯生生躲在公安身后,睁着一双陌生的眼睛,不肯靠近他们。
媳妇伸出颤抖的手,声音发飘:“娃,看看俺,俺是娘啊。”
孩子只是往后缩,摇着头,不认。
夫妻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是认错了。
这心别提有多疼了。
一直找不着,总比找着了又不是强。
旁边办案的公安很有智慧,轻声问孩子,记不记得小时候娘给他做过啥好吃的。
小孩抿着嘴,想了好久,细声细气吐出几个字:“云朵坨子。”
就这一句,夫妻俩听傻了。
云朵坨子,是媳妇自己琢磨出来的软面食,只有她会做,这个小名,也是她私下给起的。
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外人谁都不知道。
一句话落地,媳妇当场崩溃,扑上去把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是俺娃!是俺的娃啊!”
王大根站在一旁,一边劝媳妇不能再哭了,一边自己眼泪哗哗往下淌。
他们拉着公安,追着问是谁出力抓住这伙人贩子。
公安只说,是好几个见义勇为的人一起配合。
他们有纪律,不能透露名字。
王大根认死理,一定要当面道谢,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天天往所里跑,软磨硬泡。
有个年轻民警看他实在诚心,心里不落忍,私下跟他透了几句:“叔,里面有个姑娘叫林希冉,上过市里的表彰会,报纸都登过。别的我不能多说了。”
自此,林希冉这个名字,王大根死死记在了心里。
他打定主意,带着老婆孩子往这个县城来。
一来县里医院条件比乡下好,正好带媳妇治眼睛。
二来,他要找到林希冉,当面给恩人磕个头。
可他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兜里空空,拿不出像样的礼物,脸皮又薄。
前后跑新星棉纺厂好几回,每次走到厂大门口,又怯生生退了回来,不敢进去打搅人家厂长。
为了养家糊口,他就在码头找了扛货的活,日日卖力气。
一边做工,一边抽空陪媳妇跑医院。
报恩的念头,始终搁在心底。
方才在码头,他远远地看见江曼疯了一样箍住林希冉往深水拖。
边上的人都吓住,迟疑着不敢下水。
王大根什么都顾不上想,肩上的麻袋一扔,衣裳都来不及脱,一头扎进湍急的江水里。
故事讲完,王大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江水和泪水的水痕。
“林厂长,当初你帮着公安抓坏人,对你来说,或许只是顺手的事儿。可对俺一家,是把俺们从绝路上拉回来了。要是娃找不回来,俺媳妇就要去死,俺这个家,早就碎干净了。”
周围一圈人听完,眼里满是感慨。
林希冉裹紧身上宽大的工装:“原来是这样。”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那一次出手,间接托住了这样一个快要散架的家。
“大哥,快起来吧,不必行这么大的礼,你救了我,就当是还了恩情。”
王大根却没有立刻起身,转头朝码头边角望了一眼。
那边,一个眉眼憔悴的妇人,牵着个瘦小的男孩,正惴惴不安地朝这边张望。
“俺媳妇和娃就在那边等着。”王大根指着那个方向,“俺带他们过来,跟恩人见一面。”
凑近了看,林希冉一见那孩子就认出,这不就是那个被喂了药,躺在大姨身边一动不动的小男孩吗?
他如今也不过六七岁,应是在才学会说话时被人给拐走的。
小男孩不明所以,跟着妈妈爸爸一起给林希冉磕头:“谢谢恩人。”
林希冉赶紧招呼他们起身:“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话音刚落,堤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执勤公安快步赶来,神色严肃:“接到通报,这边有人坠江,现在情况怎么样?可捞到人了?”
围观群众纷纷摇头:“江水浪头太猛,人早被卷进深流,半点踪迹都寻不到,怕是没指望了。”
有人下意识转头,想指给公安看一旁哭晕的江语,让公安登记家属情况。
可这一回头,众人皆是一怔。
方才还瘫坐着、哭得人事不省的江语,已然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