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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林希冉从外面回到新星棉纺厂。
刚踏进办公楼，屁股还没挨上椅子，门口就有人轻轻敲门。
抬眼一看，是车间主任刘向东。
他今年四十好几，在厂里踏踏实实熬了十几年，从普通挡车工一步步干到主任。
平日里话不多，干活最实诚，所以之前盘点资产，林希冉叫了他，他也能守得住秘密。
可今天的刘向东，整个人看着格外憔悴。
“刘师傅，你怎么了？是生产线有问题？”
刘向东背微微驼着，眼底乌青厚重。
他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双手掰扯在一起，犹豫了好久。
“林厂长，我……我是来跟您辞行的。”
林希冉满眼错愕：“刘师傅，你说什么？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她是真的震惊。
全厂谁走，她都能预想几分，唯独刘向东不可能。
他守着车间十几年，比资深的郭师傅还待得久。
刘向东哭丧着脸：“林厂长，我也是实在撑不住了，才走这一步。我老婆子卧病好几年了，要经常跑县医院抓药，时不时还得住上一阵子。虽说我在厂里有劳保，可家属只能享半费。好些长期吃的药也不在报销里头。”
“家里两个孩子还在读书，老人要赡养，全家五口人，张口就要吃饭、要花钱。”
“这些年，但凡攒下一点积蓄，慢慢全都耗在看病上面了。一回住院，少说也要一两百、两三百。月月拿工资，月月填药罐子。手里根本存不下余钱。”
“前阵子她又犯病住了一回院，我还跟亲戚借了好几百块。”
他抬起粗糙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我不怕累，不怕苦，我在车间和工人们熬通宵、顶大夜班，我从来没怨言。可我怕不稳。”
“我们这种底层工人，家底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破。”
“这厂子要是往后有一点变动、工资有一点浮动，我家立马就揭不开锅。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林希冉听得心口发沉。
她懂了，是她要改制的想法促使刘向东想谋其他出路。
刘向东继续咬牙说道：“这两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铁饭碗看着钱不算多，可对我们这种拖家带口、家里躺着病人的家庭来说，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它每个月工资按时发下来，就能抓药糊口，先稳住一家人。”
“我一个老伙计，在新公园那边的国营厂做事，托人给我争取了一个岗位。虽然也是普通职工，但是编制稳，工资发放有保障。”
他眼神既愧疚又无奈：“林厂长，我对不起您。您待我不薄，可我真没办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林希冉是留也不好，不留也不好。
留？
她开不了口，拉他赌前途。
放？
刘向东是车间定海神针，他一走，车间秩序、生产节奏，必然大乱。
更让她心惊的是——
连刘向东这种老工人，家底都薄到经不起半点风浪。
那厂里其他普通工人呢？
谁家没有老人小孩？谁家没有隐疾难处？
一厂人的安稳，其实全是悬在细线上的。
良久，林希冉长长叹了口气。
“我懂。”
“换作是我，我也会选家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腰的老工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同意你走。”
刘向东瞬间红了眼眶：“谢谢林厂长……真的谢谢您体谅我。”
说着，他差点要跪下来。
林希冉赶紧扶起：“但有件事你要做到。”
她神色郑重：“厂子内部好些事情还没有落定。你离职这件事，能不能暂时先保密一阵子，等我找到人交接你的工作，你再走？”
刘向东点了点头：“我晓得，我心里有数。”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个多礼拜后，刘向东把工作都安排给新人，他要离开的消息还是在车间里彻底传开了。
午休时分，工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旁议论。
“听说刘主任要走了？干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
“真没想到啊，老刘在这车间里面，算是最念旧的一个人了。”
“不知道是找了哪家新单位？”
“连他都往外寻门路，是不是厂子有变化？！”
大伙并不知道其中门道，只是老骨干突然离去这件事，搅得所有人心里七上八下。
不少心慌的人已经开始私下托熟人，悄悄打听外面厂子招工的消息。
午后，林希冉站在二楼办公室，看着大家自发送别这位老师傅。
她心底沉甸甸的。
刘向东的离开不单单是新星棉纺厂少了一个得力的车间主任。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来整厂工人脆弱的生存处境。
刘向东含泪与大家告别。
人群里头有他多年并肩作战的好友，也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几个大男人哭成一团，不像样。
“说好不哭的，你们！哎。”
“向东，多回来看看。”
“会的。”
“师傅；我去你厂找你玩儿。”
“臭小子，来！师傅请你吃食堂。”
刘向东抹眼泪，视线往上一抬，发现站在窗边的林希冉。
他立马挥舞着手，铆足劲儿大喊：“林厂！保重！要带着大家伙发财啊！”
……
正如林希冉预料的，刘向东的离开，只是一个开始。
这是八零年代末，国营老厂早已不复早年风光。
不少老牌国企效益逐年下滑，销路滞涩、库存积压，财政拨款也越收越紧。
有些厂子已经开始出现拖工资、福利缩水的麻烦。
所谓铁饭碗，不再是锁死一辈子的保险箱。
于是就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局面：有人拼命往外跑，也有人拼命往里钻。
效益下滑的那些国营大厂，自己也在洗牌。
厂里一部分手艺不过硬、干活拖沓的普通工人，渐渐站不住脚，陆续被精简下来。
有的不肯下岗，就被调岗成扫地工，拿最低工资，受尽别人的嘲笑，这就是在变相逼他们走。
而各个还能稳住待遇的厂，到处在搜罗成熟的技术骨干顶上，接受新一代的时代浪潮冲刷。
留在新星厂的普通工人们，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不少人已经开始托亲戚、找熟人，四处打听各处大厂的岗位空缺。
大家心里都打着同样的算盘：趁局势还没有完全明朗，先为自己多留一条退路，能先稳定就先占坑。
谁也说不准以后的日子，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但凡遇上一场病痛，整个家就扛不住。
刘向东的出走从来不是一桩孤立的人事变动，只是时代浪潮下的一个缩影。
穿越的林希冉有上帝视角，她知道时代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九零年代一旦到来，意味着有更多人要被时代巨变给刷下来。
她在现代做律师时，师父就教过她，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
不等她再观望，纺织局的人等不及打来电话：“林厂，上调比例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