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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再返渑池溪头镇,对于来回跑过几次的庄丁们来说算上是轻松旅程,可大部分青壮都是第一次出来,开始还颇有规矩,半途休整再上路的时候就有些散乱,到下午时候,就需要临时安排休整才能维持所有人不掉队。
「.……开化前赶着过黄河的时候,也就走这么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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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队的车夫和刘正念叨过,说这行进实在是太快太辛苦了,吃饱的牲口在速度和负重上确实远远超过个人,但论起持久行进的耐力还真是不如,尤其是经过训练又能吃饱的个人,好在这次不需要牲口这么辛苦,因为休整的次数太多。
天降黑队伍就开始扎营,而且老庄丁们在人群中大声宣贯夜间的规矩,对于这些没什么经验的新人来说,在陌生地方的黑夜如果惊扰起来,可真容易出大事。
第二天将过正午,刘进带队重返溪头镇,和上次不同的是,还没进入集市废墟区域,就能看到远处有人向镇子方向跑去,还有在队伍过去后就地点火生烟的,刘进带领的队伍做好了戒备,但没有还是继续前进。
「应该是顾家的布置。」
刘进点评了句,他态度依旧放松,倒不是说态度松懈,因为进入这片范围后,除了顾家的哨位报信,也有提前留下来的眼线给刘进队伍通风报信。
这次到溪头镇外空地上后,就没有那么多的周折,溪头镇的乡老们与顾泽带着人早早在外等候,几日未见的许大山与叔父站在溪头镇人士的最前方,与顾泽谈笑风生,满脸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此时刘进没有任何疲惫神色,颇为严肃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与迎接诸人闲谈,接下来就是入镇款待,此时正是一天最忙碌的时候,许大山主动上前牵马,顾泽等人跟在刘进身边,大队人马昂然入镇。
「老爷手底下这么多精干人手吗?这次还轮换了几十新人过来?」
这次入镇虽然走还是上次的街道,但这次重返就没必要耀武扬威,就连镇民们都没上次那么惊讶,走在边上的顾泽却颇为惊愕,不住的回头看。
「都是本庄外村的青壮,还没有练出来的,这次带着出来涨涨见识。」
刘进没有夸大或者隐瞒,只是实话实说,这回答让顾泽继续愕然:
「安平到这边大几十里路,中途要宿营过夜的,就这么带着过来,看起来还有个队伍样子,这还『没练出来』?……在下这边也就是沿着河走,才有些把握,要是带着安平那边,可真不好说出什么乱子。」
溪头镇向北的村寨和煤矿都是在北溪河沿岸的山谷地和河滩,主路只有河边那条,所有人对此都很熟悉,顾泽也好,俞家也好,敢带队快速机动的原因就是对路的熟悉,掉队的人很容易追上本队或者回家,半路发生混乱也很容易重整。
刘进队伍这种跨越县界去陌生地方,队伍还能维持的这般齐整,就超出顾泽的概念。
「确实没练出来,如果是上次一起来的那些,还能早到两个时辰。」
这坦诚让顾泽满脸苦笑,刘进没有继续解释,带着和上次差不多的人数再来溪头镇,也是怕带人少了会让等在这边的各色人等心生疑虑,但没指望能瞒住眼尖心细的顾泽,也预备了几套说辞解释,未曾想还能震慑到顾泽。
依旧摆宴接待,上次见过的那两名渑池官差还等在这边,这次同样列席,只是恭谨许多,刘进将刘泉丶刘三两和刘正喊来一同入席,并在酒席间开门见山说自己这趟回返做了什么,还描述了战斗的细节,连带为何提前出发迎击俞家以及急返安平县的都一一说明。
什么早就有眼线跟着那队响马悍匪,什么提前在前后没有村寨的道路边上等待,什么用大车截断道路开始掩杀围剿,刘进说颇为细致,只是他口才虽好,却不怎么在意描述的跌宕起伏,那溪头镇几位乡老,两位渑池官差以及前后伺候的镇民都听颇为茫然,可还要努力装出赞叹仰慕的神情。
这里面许大山和叔父两人的赞叹表情真诚不少,而顾泽和身后的顾大志则是屏气凝神,唯恐漏掉了半个字,随着刘进讲述,距离远些伺候的人都有忍不住打哈欠的,可顾家兄弟神色愈发慎重,多听一句就多敬畏一分。
「杀这么多人,官府不管吗?」
刘进说尸体都拉到山后烧埋的时候,有一个伺候的年轻人低声嘀咕,偏生席间安静,他这句话好多人能听到,众人都是愕然看过去,一位乡老脸色顿时惨白,几乎是从座位上蹦起来,走过去正反就是两个耳光,按着人就给刘进磕头。
「老爷莫要见怪,犬子蠢笨莽撞,本想着喊他来见见世面,却.……」
客厅众人表情或有同情,或有幸灾乐祸,在刘进这等杀神,这等大豪面前戳破禁忌,被宰了都是活该,甚至全家被刘进灭门也有可能,没曾想刘进却笑着制止,让那位乡老回到座位,也没有让那委屈流泪的年轻人离开,反而就此话题说开来。
「官府抓人定案靠的是什么?第一是能抓进来,第二是有人证物证,若没有人证物证,也可以拷打招供,但这是对无依无靠的小民,要是稍有势力的就不能这么干了,官差去抓人是为了做事发财,不是为了受伤找死,首先人证物证要全,不然知县发下签子来,刑房和捕快也不敢接,要是强压,也会用规矩王法搪塞.……」
席间众人却没想到话题转到这边,居然就不和那乱说话的小子计较,更下意识的看向两位渑池官差,这二位忙不迭的点头,示意刘进说没差。
「人证物证全了,还看人多人少,捕班壮班皂班也能凑出百十号汉子,还能找到些帮闲,这些人手在县内是够用的,能打过案犯的势力,就能抓人定案,要是打不过,就要看这案犯是不是犯了众怒,能不能让县内士绅豪强帮忙,若是能帮,也能抓人。」
「还有些是不不抓的,要么上司衙门压下来,要么是什么谋反的大案,这些上司衙门也会派人帮忙,甚至还会调集官兵围剿,也不必说了。」
「若没有苦主,若没有人证物证,若没有犯众怒,又不是什么谋反作死,衙门又知道这人部众强悍,就算集齐三班差役和巡检司也讨不了好,甚至还有士绅为他言语,这样的人物,官府就算听闻有什么事,会去立案缉拿吗?」
刘进提出这问题的时候,几位乡老倒是知道答案,不过席间和席外众人都是看向那两位渑池官差,官差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一人随即苦笑着开口:
「怎么会拿,县尊就算不懂,师爷也会拦着,真下了签子,三班六房没有人敢接,全都要称病告假的,大夥当差是为了过日子,又不是为了寻死。」
「就不会发出签子来,县尊老爷只想着太太平平离任,要紧事是赋税有没有收齐,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另一人连忙补充,两名官差说完连忙看向刘进,唯恐说错了话,刘进只是点点头,笑着继续:
「我没来之前,许家横行霸道,不说许家进山做下的那些,大夥都知道的人命官司就不少吧?俞家也不用说了,顾家兄弟这边手上难道就没沾血吗?溪头镇距离县城也就不到两天的路,肯定有苦主去衙门告官,结果如何?」
屋内鸦雀无声,片刻后却是一位乡老叹了口气:
「不瞒老爷说,开始我等有些算计,想着许家这般蛮横霸道,有人报官也是好事,就算衙门最后不了了之,能给许家一个教训总是好的,没曾想衙门根本不接,敲鼓也无用,还是被赶了出去,结果被许家赶去县城的人当成逃奴直接抓回来,砍了脑袋示众,那时候就知道报官无用了.……」
「又不是只有这一次,也不是只有你们这边才去县城里告,县尊也不是每次都不见,前任和大前任的老爷都接过案子,最后都是别人劝下来了,说什么或是乡民械斗死伤,追查的话一来人手不足,二来牵连太广,容易激起民变,到最后反而考绩上有了亏欠,对长远不利,有的更是明说,说每年赋税还是要着落在这些大户豪强身上,含糊着多少还能收上来,若是认真起来罪了人,年底赋税缺口太大,今后就更做不官了。」
那乡老开口,先前还有些谨慎的官差倒是放开来讲:
「小民百姓把衙门当成是天,豪强大户却知道底细,更知道官府和王法的规矩,孤苦百姓人单力薄只能去县衙鸣冤,豪强大户有钱有人可以去府衙,可以去省里,到时候花钱打点了上司衙门,到时候下来问责怪罪,又怎么办?」
刘进点点头,转向方才乱说话的年轻人:
」这还只是家中没有功名的土豪,若是牵扯到士绅人家,那是直接能勾连到官场的,衙门还敢管吗?」
「若是有人告官,说刘某大开杀戒,手里几十几百的人命,官府敢管吗?听到案子,先想着衙门这点人手如何能抓住这样的强豪,然后细问,又没有什么物证人证,该烧的都烧了,再问,这位强豪与衙门文吏差役平时交际颇多,又知道这强豪家中人丁数百,又知道这强豪还认本县士绅,再查的话,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那苦主身上还背着案子,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事,你若是知县,或者你是知县的师爷,你要怎么处置?」
刘进的态度很温和,语速也不快,屋内众人都听出这不是刁难,确实是发问,可那年轻人哪里想明白,他那乡老的爹又不住的瞪眼过去,还是刘进皱眉看了眼,又温和的发问:
「不用怕我和别人怪罪,怎么想就怎么说?」
「.……小的有些糊涂,可还是觉不对,小的从小就知道杀人要偿命的规矩.……」
这人的乡老父亲无奈叹气,屋中不少人都是摇头苦笑,刘进却没有笑:
「那你知道这溪头镇杀人偿命的规矩是谁定的吗?可不是官府,而是许家。」
听到这话,那年轻人先是茫然,随即愕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官府是官府,士绅是官府,豪强是次一等的官府,官府可不会管官府的。」
刘进这句话说好似绕口令一般,屋内就是顾泽听若有所思,两名官差先是错愕,随即大为赞叹。
「老爷这话真是精到,有些事小的也懂,但老爷这话把什么都说明白了,老爷问你,你答不上来,我告诉你衙门会怎么处置,第一次没人接你的状子,会把你赶出来,三班六房和老爷熟识的就会派人送信拿个人情了,你若识趣就抓紧出城逃走,还能逃性命,你若不识趣还要再去告,县尊未必会出面,师爷就要定你个无事生非,诬陷良民了,打几十棍丢出去自生自灭,这还是你命好,还有逃命的机会,若是早有勾连,直接就把你定个无事生非关在牢里,等你的老爷到了,现做个凭证说你是逃人欠债,直接领回去处置,到时候就是求生不能了。」
官差的补充依旧没让那年轻人回过味,反而有些心神撼动的意思,脸色苍白,摇摇晃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进没有继续询问或者解释,反而对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溪头镇诸位乡老感叹:
「诸位论年纪都是刘某叔伯辈,却糊涂很啊!」
刘进这话没留任何情面,可屋内众人却无言以对,就连脸色难看都要低下头去。
这时候顾泽却端着酒杯站起,对着刘进颇为郑重:
「老爷刚才这番话在下听懂了,从今往后,顾家上下对老爷唯命是从,绝无二心,老爷就是溪头镇的官府,就是这北溪水两岸的王法,谁要说个不字,我顾家第一个不答应。」
他身边的顾大志还没反应过来,被顾泽转头瞪了眼才手忙脚乱的端酒站起,兄弟两个把酒杯举过头顶,躬身施礼,然后一饮而尽。
许大山和叔父脸上仍有迷惘神情,可看着顾家兄弟的表现,连忙跟着起身施礼敬酒,其他人陆续跟上。
刘进端坐不动,只有顾家兄弟和许大山与叔父敬酒时才举杯示意,但也没有碰酒,其他人起身时候最多就是点点头。
大夥重新落座时却大概明白一些,刘进的问答和长篇大论并不仅是给那个莽撞的年轻人解释什么,而是说给这些溪头镇的乡老还有顾家听的。
刘进入主此地已经是定局,袭杀许家,灭杀俞家,去而复返后,溪头镇也好,北溪河两岸的村落煤矿也好,从某种意义上都是归刘进来管了,刘进就是这边的「官府」和「王法」。
这几次战斗后,不会有人觉还能战胜刘进的力量,能反覆或者扰乱刘进入主这件事的,看着就只有官府介入这一种了。
刘进刚才那些话,就是掰开揉碎了告诉在座的所有人,官府不会介入,官府也不敢介入,只要有大概的分寸界限在,官府根本就不会管。
那两位官差的凑趣帮腔更是佐证,这二位留在溪头镇一直没走,也不存在和刘进为这宴席上的突发对口径的可能,甚至在这边几天还漏过口风,就是县尊和刑房大爷让刘进来包揽此处的。
刘进赞许的看了顾泽几眼,这是难的聪明人,刘进倒不觉溪头镇乡老们有使坏或者闹事的胆量,但他们实在太糊涂,不掰开揉碎的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