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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总是迟到的官差
虽然这几天刘家庄气氛是疲惫沉闷,但庄内外守备放哨丝毫没有放松,那一日北边消息树放倒是虚惊,可也正因为这个信号让壮丁们聚集戒备,这才可以绝地反杀,更没有人觉得那伙亡命大盗于掉展匀之后会直接走,这些贼人都已经杀顺了手,如果没有聚集的反击,庄子十有八九会遭大难。
所以天刚亮就有客人登门拜访,在客人们来到土围壕沟外之前,他们来时哪个方向就已经有火堆燃起,烟柱升腾,等他们到了的时候,刘家庄的庄丁们已经做好了戒备。
「刘进刘员外可在?我是县衙壮班的头领杨瑞杰,这几位都是壮班快班的各位同僚。」
来客很谨慎,在距离土围几十步就停下,五个人都是翻身下马,有一人笼着手高声招呼,天光渐亮,倒是能看清楚这几人身上确实是官差打扮,只是喊话招呼那人中气不足,满是疲惫之意。
「请诸位差官再等半个时辰,集市开始了,我们庄子再开门接待。」
土围台子上有人扬声回复,下马那五人一时沉默,但也没有咆哮发作,只是有人忍不住重复了遍「我等是官府来的差人,是你们庄子报的案子」。
「怎么不见报官的人,先等着吧!」
要是半个月前,外面报出身份之后,庄丁们就算不去开门也会慌乱失措,可经历过那两个巡盐兵耍横,庄外的血腥厮杀,还有昨日晒场的奖励与抚恤之后,在刘家庄谁还在乎什么官差。
如果王法和官差真有用,那日贼寇突袭,为何不见官差缉拿平贼,反而是庄丁们浴血厮杀才得以保全。
官差们或许没想到被这么硬的顶回来,有人要发作却被劝住,先前说话那位又是喊话「报案的几位还在后面赶路,因为是要紧大案,所以不想耽搁,就用了他们的坐骑」说完这几句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张有德不会骑马,也在后面大车上,等日头出来差不多就到了」。
说完后,这几位官差或许疲惫,就地休息,也从鞍袋塔裢里拿出食物饮水来,在那里自顾自的坐地分享。
刘进一直在土台上,弓箭就在手边,庄丁对庄外喊话的时候,其余各个方向的动静也都通过庄丁汇集过来,四处没什么异样,能说出「报案」和「张有德」来,大概就真是衙门来的官差。
判断归判断,小心一点都不能少,刘进还是会等到太阳出来才接洽,因为那时天算是大亮,官道上来往商旅也开始多了,假设有个万一,总归会有些顾忌在,终归没那么多凶悍无比的大盗亡命。
确实没多少意外,当太阳升起时候,也能看到有两辆大车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赶过来,甚至还能看到那几位庄外等待的官差年纪都不小,居然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
庄子开了门,背筐推车的摊贩们都加快脚步赶去集市,庄丁们拿着武器跟在后面,天光大亮后就能确认对方没什么阴谋后手,而不是需要张有德和郑林等人过来确认身份,这时候真有不对,无非是刀枪上见真章。
熟睡的行空和尚根本没注意到凌晨的动静,等他吃完早饭才注意到庄丁们正在戒备,又急忙拿了兵器凑过来,刘进让他跟在身边,一同随着庄丁们出来,刘进特意佝偻腰背,拿着弓箭走在人群中,行空和尚则是昂首挺胸,一手大棍一手长矛,很快就被注意到。
随着人群接近,赶去集市的摊贩和其他去劳作的人等对官差多少有些畏惧,还是特意避开走,而庄丁们根本不在意,就那么径直接近,本来那几名官差脸上都有烦躁和不耐,可看着手持长矛逐渐靠近的青壮们,脸上不自觉挂上了亲切的笑容。
五位官差年纪都不小了,离近观察能看到四位鬓角明显花白,身量都颇为宽裕,看不到个瘦子,比刘进在庄里甚至渡口和县城所见,这几位明显白皙,看着就没经历过风吹日晒,或者这些年没经历过,加上脸上那明显的疲惫,应该是养尊处优的人物,确实不会是贼寇相关。
刘进手上还是拿着弓箭,从人群中走出,简单抱拳见礼:「诸位差官,我就是此地庄主刘进,各位赶路辛苦,请去庄内喝茶休息。」
听他自承刘进,那壮班班头杨瑞杰身边的人就要发作,不过看到刘进手里弓箭也是不出声了,几名官差都是仔细打量刘进,但又都被他身边的行空和尚吸引了注意力,不管从扮相和气势来说,行空和尚更有武家子弟的样子。
「好些年没骑马走夜路了,茶也不急着喝,员外还是领着我们去验看下贼人尸首,这是大案,省里府里都在催办,咱们也不好耽搁。」
刘进点头后却没有动作,只是说:「且等张有德和本庄报官的人过来,一起过去验看。」
他这不紧不慢终于让杨瑞杰身边同伴恼了,盯着刘进沉声说道:「推三阻四的,你莫非是心里有鬼吗?」
这话出口,杨瑞杰等人脸色就变了,刘进摇摇头,却对着这人张弓搭箭,弓才开了三成,恼了那官差就脸色惨白,下意识想要躲避,刘进只是随意指着他。
「你们应该在衙门坐久了,连吓唬人都太讲究,是不是还要说王法?」
身后的庄丁们都是向前走了几步,手中朝天的长矛也向前倾斜,近二十人的进逼加上那寒光闪闪的矛头,当真骇人,且此时摊贩与劳力还在朝着集市那边走,也没有刻意避开此处,这一幕很多人看到,虽然绕几步走,却没有什么惊讶表情,好像本该如此。
「员外谨慎也是应该,该等该等,老陈在快班当差三十年,一向是急脾气,倒不是耍威风,老陈,快给员外赔个礼。」
惹事那位变脸弯腰都不慢,立刻脸上有了赔笑讨好的表情,连连作揖:「员外见谅,在下就是心急,这才说错了话。」
刘进这才松了弓弦,庄丁们肃然盯着官差,行空看着这官差却满脸不屑,眼见着两辆大车还有百余步就到跟前,那边展匀在扈从陪同下也走了过来。
官差们明显认得展匀,看到这位大掌柜出现后,明显松弛了些,但表情都很是古怪尴尬,展匀倒是面色淡然,官差们彼此间交换了下眼神,杨瑞杰苦笑着招呼:「展爷可还好?」
「还活着,家里其他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好。」
几位官差都是苦笑,展匀边走边说道:「以往见了我都喊老爷」的,如今落难不如鸡,直接喊爷」了,诸位差官若嫌弃,喊老头」也行的。」
「北风都变东风了,咱们也都是给太爷和各家老爷办差的,展爷难为我们了。
「展爷,这边庄子报官,说展爷在此处被贼寇袭击,庄丁苦战杀贼二十余名,抓了活口数名,救下了展爷一干人等,这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官差们一边看着刘进一边确认真假,等展匀确认后,个个倒吸了口凉气,看向刘进的眼神又是不同,先前发难那位老陈神色更是惶恐,还没等他们几位说话,却都被身后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那两辆大车距离这边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却看到两个身影从车上跳下,朝着这边狂奔而来,也不知跑的太急还是怎地,没跑几步还摔倒了一个,另一人慌忙去搀扶,两人又是继续向这边跑,看起来颇为惶急。
等跑近了就看出来是张有德和张才二人,神色上也是慌张无比,很多人看得都是摸不着头脑,就这几十步大车也不用多久,你们跑着过来作甚?
跑到这边的二人根本没理会满脸疑惑且要发问的其他官差,要知道这杨瑞杰自称壮班班头,可是这张有德直接的上司。
张有德和张才气喘吁吁,身上又全是尘土,也顾不得整理喘息,穿过人群后,直接跪在了刘进面前,什么话不说,先是碰碰磕头下去,居然落地有声尘土四溅。
刘进还没反应,其余官差脸色难看无比,衙门里的差役哪怕去士绅府上办差,只要不见到士绅本人,都有体面在,士绅之外那都是威风凛凛,怎么在这个乡下土豪地方,自家在册正差这么不要脸面,这越是本乡本土,世代相传的差人威风就越大,怎么就这么不要脸的磕头。
「那日收了老爷的皮货,就立刻安排去洛阳,这不是想着拿了银子回来再来贵地拜访,也多给老爷些分润,回报老爷的厚意,真不是有意耽搁,老爷千万不要误会。」
「我师父说拿了银子回来,下次采买比原价多给两成,这样在老爷面前体面,就这么耽搁了,小的也急着回来帮忙,可师父这么说了,货款又没回来,小的着急也没办法!」
张有德和张才的辩解都带着哭腔,师徒间还有撕扯,莫说是展匀等人看得糊涂,就连先前在这边的杨瑞杰等官差头领都看不过去,有人咳嗽了声,没好气的训斥「让你们来是为了做个关联,没让你们来丢人的,好歹是衙门做事,怎么不要脸了。」甚至还有人上前是拉扯,想把人拽起来。
对于这等世代传承的在册正差,对有任期的流官可以敷衍,对没在册的白役可以鄙视,但对于同样在册的上司和同僚却礼数十足,这要是得罪不但影响发财,还可能世代结仇影响子弟,平时这等身份的差官头目说话,张有德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谁都没想到,张有德直接把拽他的人甩开了,还在那里不停磕头,旁边的展匀突然说道「这二位耽搁了那么久没回来,是怕碰到那些贼,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起杀了?」
这话让大家恍然,张有德和张才更是浑身颤抖,偷眼来看,磕头却不敢停,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刘进笑着伸手把张有德和张才拽了起来,边笑边说道:「真要是勾结贼人,早就被灭口了,那还能过来解释。」
张才拿了毛皮后,说定是三四日后回返,但直至今日才见到人,偏生在这个中间发生了这次厮杀,且不说别人会不会怀疑,张有德和张才听到报案后也会想到,更不用说在官府文告中被渲染的无比可怕的响马贼寇居然被刘家庄歼灭,被这等可怖的杀神怀疑,那又会有什么后果。
何况张有德和张才真和刘进打过交道,衙门其他人震惊之余是将信将疑,那等横行州府的大盗强贼怎么可能被一个偏僻庄子围杀,就算是真的也可能是夸大战果,甚至还有人猜测可能就杀了几个贼,然后把庄户的惨烈死伤算成是贼人的,是另一种方式的杀良冒功,骗些官府的悬赏,但他们二人听了报案就知道大概是真的,也正是因为张有德郑重其事,衙门里才没有太过敷衍,派出了能做主的人物。
在路上就越想越心慌,但还能按捺住装个样子,少不得要故作亲近的去和报案的郑林套话,展匀派出的那扈从口风很严,但郑林却没什么经验,也没把张有德和张才当外人,就把刘进临行前的交代说了出来,听到「若张有德不理,你就去衙门敲鼓」的话,张有德哪有什么不明白,当真是心胆俱裂,郑林又是参与了厮杀的,越问越是害怕,只恨自己不能骑马,路上耽搁太久,只能赌咒发誓的和几位差官说刘家庄不会掺水作假,一路紧赶慢赶过来。
此时被刘进拽起来,旁人不过初见感觉不出什么,他们两人却都觉得刘进和上次见面时不同,尽管面上有笑,却让人浑身发凉,等刘进说出那些话来,浑身的紧绷恐惧都松弛了下来,两人都有些站立不住,若不是被刘进拽着,怕是还要坐回去。
确实有可疑之处,但在发生那遭遇战之前,刘家庄是个不值一提的目标,那伙贼寇甚至都没考虑刘家庄会有什么影响,旁若无人的发动了袭杀,而且他们买通了永洛号里不止一位,大概率不会在意张有德这边,何况整个安平县知道张有德与刘家庄关系密切的也没几个。
经过这一番哭闹,来到这边的官差也提不起什么气势了,自家在册的正差被吓得这般猥琐样子,想要威风又如何威风的起来,而且张有德一路上的焦急大家还不当回事,现场这般恐惧,大夥总有个认知了。
两辆大车也到了跟前,郑林急忙下车过来相见,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安业居然也跟着来了,后面居然还有不紧不慢的孟书办,两人脸上同样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都是和刘进见礼招呼。
「这等大事,可不光是缉拿大案了,怎么也得过来瞧瞧,看咱们安平出了何等豪杰。」
相比于亲切微笑的孙安业,孟书办倒是说得简单「总要眼见为实。」
壮班班头杨瑞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忍不住摇头苦笑:「未曾想庄主认得衙门里这么多人,难不成我享福久了,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请员外带路,咱们一起去验看。」
刘进安排人给张有德他们打水洗一下脸,就示意大家跟上,只在身边留了几个庄丁,其他的都是去往集市和庄子做事守备,展匀还和官差碰了几句,但语气很不善,差官说你早该退回山西享福,展匀说这边奔着赶尽杀绝来的,怎么来得及退。
还有人去和行空攀谈,话里话外都在听行空和尚来历,但这和尚昨日听得热血沸腾,只回答「我是跟着员外的」,这让官差们更觉得刘进高深莫测。
贼寇尸体都已经挪得比较远,过去要走一段距离,这边没走出多远,身后却又有人追了上来,这位看到前面的官差就放慢脚步,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