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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悼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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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态崩溃的不仅是行空一个,动手见血的庄丁们此起彼伏,甚至还有当场嚎哭大叫的,但持续的时间也没那么长,也有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劝解和安抚同伴,不过即便是失态崩溃的也都很快恢复,庄户子弟都不是娇惯出来的,那些反应不过是骤然间冲击太大。
永洛号在外的三名骑士总算和这边汇合了,回来后甚至都没顾得上围过来的庄丁,直接气急败坏的对那大掌柜展匀禀报:「老爷,小张和小龚那两个杀才突然动手,兄弟们措手不及折了三个,只把小张剁了,小龚趁乱跑了。」
那大掌柜展匀来时装腔作势,此刻却消沉无比,面对手下的禀报也只是木然,沉默了会才说道:「人为财死,小张小龚这么豁得出来,也是不想要家里人了,这次你们出来的犒赏我加一倍,战死的抚恤也加倍。」
没等后来的这几位骑士感谢或者说别的,就被庄丁们围了上来,没什么客套礼数,直接要求交出兵器,去货场那边等安排,这几位骑士也都是刚经历过厮杀,此刻又有脾气,少不得要说几句狠话。
但话说两句,立刻长矛顶了过来,现在的庄丁可没什么分寸,长矛直接顶在身上,甚至刺破了衣服,吓得人不敢动,而且和主家诉苦后脾气消停了些,也看到了厮杀后的尸横满地,还有庄丁们身上兵器上的血迹,刚才就在这边但没来得及动手的同伴也急忙相劝,这才恨恨的缴械。
这是庄外唯一敢有异议的人,货场上很多人被突来的厮杀吓得四散奔逃,可货物车马还在这边,也舍不得就此远走,远远看着庄丁们平了厮杀,还都回来收拾货物,被要求留下也都乖乖听话。
到这个时候,刘进才让庄子开了门,庄内男丁都准备起来,摊贩们去集市上收拾摊位和货物,青壮们出来打扫厮杀场,他则快步向庄内跑去。
随便找人来问,刘虎已经被送回家里,进了院子能看到几个人进出,还有两个婶子在那边烧水熬药,刘进特意去问了句熬什么药,说是家里剩下来的草药,是用来去热的,刘进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忙进了屋子。
屋内有一股血腥气,地上还放着木盆,盆里泡着箭头,刘进捞起箭头特意去屋外对着天光端详,又凑近闻了闻,脸色立刻变白。
「小进回来了?」
刘虎虚弱的声音传来,刘进把箭头丢回木盘,快步进了刘虎的屋子,伤口应该在肩胛下方的位置,看着已经包扎起来,刘虎脸色蜡黄偏黑,虚弱不堪的靠坐在炕上。
「他们用烧红的刀子挖去的箭头,又用草木灰糊住的,可真疼啊!」
厮杀的时间很短暂,刘虎中箭到现在不超过半个时辰,但听得出也看得出,人已经虚弱了许多,本就是亏了元气的人中箭剜箭等于伤上加伤,身体肯定受不住,但刘进大概知道,现在不仅是血肉伤了。
「你有没有受伤?我听他们说,你打赢了,屋子里暗,只看着你身上有血。」
刘进开口要回答,可却觉得嗓子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本来还在仔细观察父亲的脸色和伤势,现在却不由自主的低了头。
「听他们说,你一个人又是近身,又是射箭,一个人杀得他们落花流水,你学武真是刘虎说得很慢,好像在忍着疼痛,好像是没有力气,刘进还是说不出话,就是抬不起头来,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又刚才照顾收拾的庄户乡亲听到里面安静,掀开帘子朝里面看了眼,又急忙的离开。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刘进却觉得沉默了很久,只听到刘虎轻笑了声:「那箭是脏的,咱们家也做过,有什么不知道的?」
箭头用各种污秽之物浸泡晾乾,被这种箭射中甚至擦伤都会伤风感染,没有足够药物和救治的如今,只能靠着身体硬抗,抗不住就是死路一条,更不要说拔箭剜箭头本身就是大伤,刘虎身体还很虚弱,根本扛不住。
....爹..
」
刘进抬头只说出这一个字,声音莫名嘶哑,后面的话还是被堵着说不出,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怎么擦也止不住。
「我也用脏箭杀过几个,天底下也没有一边倒的便宜,我也该着了,这屋子里昏暗,你把灯点起来,我看你也清楚些。」
刘虎态度很是洒脱,刘进连忙掀开帘子喊堂屋里等待的乡亲去取火种,屋外的乡亲看到刘进泪流满面,也不敢多问,急忙去灶台那边了。
灯火亮起,刘虎认真的盯着刘进,刘进被看得不知所措,眼泪还是止不住,又不想用手擦拭的时候挡着脸,就那么愣愣的站在那里,刘虎吃力的抬起没受伤的臂膀,刘进连忙靠近几步,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刘虎只是伸手摸了摸刘进的脸,笑着低声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爹没什么用,帮不了你。」
即便是病重的时候,刘虎也很少有这种慈爱疼爱的真情流露,此时却好像是个真正的老人一般,他手在刘进脸颊上摸了几下,就没有力气抬着了,还用手给刘进抹了眼泪,只是越擦越多。
「你更像你娘,当初怀你的时候,我还说好日子来了,到时候多生几个,咱们一大家子过好日子......这都是我当年杀人造孽...
,说着说着,刘虎的精力就有些跟不上了,刘进抓着他的手,紧张无比的盯着,刘虎深深呼吸了几口,微笑着吃力说道:「有些累了,让我睡一会。」
「不......不能睡!」
「太累了,顶不住.......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刘虎让刘进搀扶着他躺下,虽然满脸疲惫,眼皮也在打架,可还是紧盯着刘进的脸,唯恐少看一眼,刘进此刻真是千言万语在心头涌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手搀扶,另一只手拼命的擦眼泪,不然视线总是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或许很久,或许就一会,灯盏炸了下灯花,刘虎闭上眼睛,确实是睡过去了..
看着胸口轻微起伏的刘虎,刘进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假象,他的心好像被大手紧紧攥住,浑身都在不由自主的抽紧发冷,就这么过了一会,刘进终究是按捺不住,痛哭出声,他想要压低声音不要惊醒刘虎,可也知道很难吵醒了。
尽管都知道不要打扰,可外面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一切都要刘进拿主意,来这边询问的人络绎不绝,刘进不想离开这里,但进进出出也是不好,他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可能睡一觉后就真能恢复过来,就安排了别人照顾,自己在堂屋那边处置。
外面的商队路人还是不允许进庄,晚上提供柴草和食水,牲口用的草料也和集市上一样的规矩,现在天色将晚,赶路什么的也来不及了,虽然不进庄内,但不出现极端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个大掌柜展匀和仅剩的随从允许进庄子,但武器由刘家庄保管,而且要仔细搜身,晚上让行空和尚带着几个庄丁住在他们附近。
敌人的武器丶车马都收拾到庄子里,活口绑紧塞嘴也带进庄子,外面的尸首也摆放在一起,放在围子土台火光能照到的位置,还要联络周围几处没有惊动的放哨消息,如果无事,就进行轮换,如果有警,抓紧回报。
今夜刘家庄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除了轮值的,其他人也要拿着兵器待命,做好戒备,预防万一。
刘虎从土台上摔落,被乡亲们救治,大概情形早就传遍了全庄,有些生活经历的成年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过来询问也好,探视也好,都是加了几分小心,尤其是看到刘进脸上泪迹未乾之后。
行空和尚是和通善一起来的,进了堂屋之后,行空和尚明显恢复过来,脸上甚至带这些雀跃,可看到刘进的样子之后立刻收敛了神情,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和皮口袋,说是治疗外伤和内伤的药丸和药粉。
如果不是脏箭,单纯的皮肉伤或许还有些效果,刘进心里大概明白,但还是急忙进了屋子,正在照顾的庄户却正要向外走,看到刘进过来,慌乱着说道:「老员外发烧了。」脏箭丶新添的外伤丶身体虚弱叠加在一起,还是没有什么侥幸可言。
刘进手忙脚乱的把那药丸和药粉按照行空的法子用上,此时已经要捏开牙关用水灌下去了,还得防备被呛到,然后找来村里仅剩的几坛酒给刘虎擦拭身体退烧,希望能顶过这一关。
但烧没有退去,显见着人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时间确实不多了,外面天已经黑下来,跳动着的灯火照在刘虎脸上,看起来真的像是在沉睡,可惜不是,刘进沉默的站在那边,行空在边上手足无措,想要解释什么,却被身旁通善和尚止住。
「员外,小僧在寺里照顾过年纪大的前辈,你先出去歇歇,小僧和乡亲照看就好,顺便还能念几段经,老员外以前听过的。」
通善和尚话说得委婉,刘进当然能听明白。
刘进没有离开,只是坐在角落里愣怔着发呆。
「员外你确实勇猛高强,从前教我的人讲,上阵厮杀招式是一回事,关键还得..
「」
行空和尚自以为得了空子,刚说两句就被通善和尚用眼神制止,平日一直是柔弱温和的通善此刻眼神特别严厉。
有这么沉闷片刻,刘泉进了屋子,很是小心的说道:「高连福想过来见一见员外,已经求了半天,员外不想见,我就让他走。」
乡亲们可以照顾病人,通善和尚过来也有缘由,这高连福确实没什么理由进来,不过刘进也没拒绝,他现在一边情绪翻江倒海,一边却有几分冷静在,尽管刘进很痛恨自己的这几分冷静。
刘进在堂屋见了高连福,高连福也不像平常那样殷勤奉承,进门之后就跪在地上磕头,磕完头之后颇为严肃的说道:「员外虎威,今后就要庇护这一方平安了,小的替红莲会兄弟先给员外磕头,今后定当香火勤谨,供奉不断。」
这几句颇为莫名,高连福起身后也不解释,只是说自己也懂些医术,能否进去看看。
刘进虽然怀疑,可也不会拦着,但终究没有奇迹发生,高连福大概验看,又试了试刘虎身上凉热,也只是躬身说弥勒保佑了。
等高连福乾脆利索的告辞离开,刘进回到屋中,通善却忍不住说道:「这等歪门邪道都是骗村夫愚妇的,还喜欢趁旁人生离死别的时候下手糊弄,员外要小心些。」
刘进闷着摇了摇头:「他是见了外面那场厮杀,过来磕头定个高低的,是指望以后我多有照顾,记挂着他们是最早磕头的。」
通善和尚没想到这层,愣了片刻,不再说话。
屋外已经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持矛的庄丁等于是被刘进挡在身前,反而没有死伤,但最初去维持秩序的那些壮丁却因为猝不及防,被贼人冲杀混乱,有正面的三个都被砍翻,还有一个估计是伤重不治了。
自己在这边痛彻心扉,其他家又何尝不是,通善自然知道外面哭声意味着什么,只是低头诵经。
「通善,通善师傅,你说人都有前生来世,若我有前生,那肯定也会有来世,我爹肯定也会有来世吧?」
刘进突然询问,通善和尚也算是熟悉刘进了,当然知道这位年轻员外根本不信神佛,今日里这询问很是突然,但还是中规中矩的回答:「老员外庇护全庄百姓温饱安宁,这是大善事,来世一定托生富贵之家,享尽荣华富贵.
」
「从前我是不信的,今日我愿意信你十分。」
刘进涩声回答,不再说话了。
通善和尚或是低声诵经,或是和来照顾的庄户乡亲一同做事,行空和尚呆的无趣,又不好告辞,最后也只能跟着通善念经,可明显不怎么熟练,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等下半夜时候,行空已经忍不住打盹,被通善直接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窗纸刚有些发白的时候,昏迷了一夜的刘虎居然有了动静。
蜡黄偏黑的脸色居然带了几分红润,微弱的呼吸也变得有力起来,一夜未睡的刘进顿时有些激动,连忙喊人把温水和肉粥拿过来,但身旁的通善和照顾的一个庄户乡亲对视了言,却没什么欣喜。
在似乎很漫长的等待中,晨光似乎都照在了刘虎脸上,刘虎居然睁开了眼,他发现刘进就在视野中,就一直注视着自己儿子,没有离开,脸上似乎有笑意浮现。
只是凝视的时间很短,刘虎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已经没力气张嘴了,所有的红润,恢复,笑意,甚至照在脸上的光芒都顺时间消失,刘虎缓缓闭上双眼,呼吸停止了。
下一刻,刘家庄所有人都听到了刘进的嚎哭,痛不欲生的嚎哭。
很多人走出家门,很多人都来到刘进家的宅院,但却没有人进去,这等相劝都是平辈和长辈,可在此刻的刘家庄没什么人有资格来安慰了。
哭声没有持续太久,先走出来的是通善和尚,尽管此时他还是头上裹着布,但依稀有了些高僧样子,站在门前说道:「员外悲痛过度,现在不方便见人,他托贫僧传话,昨日为他战死的四个兄弟,每家授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