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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
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
这句话几乎可以成为岭湾所有风险的注脚。
先放贷款,资料以后再补。
先稳企业,风险以后再查。
先保舆情,真相以后再讲。
先让潮水别退,至于岸下是什么,以后再说。
可世上的“以后”,最后都会来。
梁玉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监护仪警报响了一下。护士推门进来,周砚白退到一边。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皱眉:“病人不能再说了。”
梁玉成却抓住周砚白的袖口。
他的手很冷,力气却异常大。
“钥匙……今晚就去拿。”
“我知道。”
“别相信……总行的人。”
“还有呢?”
梁玉成的眼睛忽然睁大,像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林晚棠……不是她主动补的资料。”
周砚白低头。
“谁逼她?”
梁玉成张了张嘴。
医生按住他:“不能再说了!”
梁玉成拼命吸气,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她弟弟……欠了冯金树的钱……”
周砚白一震。
梁玉成的手松开,整个人被医生和护士围住。
周砚白被请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急促的仪器声和医生压低的指令。走廊灯光惨白,像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失了血色。
许清禾走上前:“他说了什么?”
周砚白把钥匙摊在掌心。
“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A17号保险柜。里面有半本账。”
罗启明立刻走过来,目光落在钥匙上。
“现在去。”
许清禾问:“梁玉成还说什么?”
周砚白看向她。
“他说,林晚棠补资料,不只是为了业绩。她弟弟欠了冯金树的钱。”
许清禾皱眉。
“这条线之前没有。”
“所以她才一直怕。”周砚白说,“她怕的不是自己丢工作,是家人被拖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醒来的人(第2/2页)
许清禾没有立刻说话。
人有时候不是被贪婪拽下水,而是被亲情推下去。
亲情如果没有边界,也会变成勒索的绳子。
罗启明已经开始打电话安排警力。
“我带人先去码头。你们不要单独行动。”
周砚白说:“我一起。”
罗启明看他一眼:“你现在是线索提供人,不是办案人员。”
“梁玉成只告诉我钥匙,很可能保险柜里有我需要辨认的银行资料。”
许清禾说:“我也去。监管组有权同步固定金融资料。”
罗启明没有再劝。
“可以。但到了现场,一切听我安排。”
三人离开医院时,已经接近午夜。
医院门口的风比来时更大。城市夜色被吹得发冷,远处高楼灯光稀疏,像疲惫之后还没合上的眼睛。
车往城南老码头开去。
车内,周砚白低头看着那枚旧钥匙。
蓝色塑料牌已经磨花,A17三个字符却还清楚。它像一枚从过去漂来的小小浮标,指向海水更深处。
许清禾坐在旁边,忽然说:“梁玉成的话,你不能全信。”
“我知道。”
“他现在交代,不代表他忏悔,也可能是在转移责任。”
“我知道。”
“尤其是何敬之、沈亦安、谢临川,他说得越像真相,我们越要小心证据链。”
周砚白转头看她。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许清禾安静了几秒。
“两者都有。”
周砚白没有再说话。
车驶下高架,进入老码头片区。街灯逐渐稀少,道路两旁是废弃仓库、修车厂、物流堆场和零星亮着灯的小饭店。空气里带着海腥味和铁锈味。越靠近码头,风越硬,吹得路边广告布哗哗作响。
老码头三号仓库在最靠海的一排。
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罗启明的人先一步赶到。仓库铁门半锈,门锁上有新撬痕,但没被完全打开。
罗启明看了一眼周砚白手里的钥匙。
“试试。”
周砚白走上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轻轻一拧。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仓库里一片黑暗,几束手电光扫进去,照见成排的旧货架、废弃木箱、塑料桶和盖着防尘布的杂物。空气里有霉味和潮气。
A区在仓库最里面。
A17号保险柜很小,嵌在一排铁柜中间,外面落着一层灰。柜门上没有公司名称,只贴着编号。
技术员拍照固定后,周砚白用钥匙打开。
柜门拉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大堆账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一个移动硬盘和一只录音笔。
罗启明戴上手套,小心取出。
牛皮纸袋封口处写着一行字:
“若我出事,交周砚白。”
字迹是梁玉成的。
周砚白盯着那行字,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
被一个有罪的人信任,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把自己无法承担的重量,转交到了你手里。
罗启明打开纸袋。
里面是几张表格复印件和一份手写说明。
第一张表格,是“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流向简表”。
客户资金进入恒益账户后,一部分用于兑付前期产品,一部分流向海晟关联企业,一部分通过“旧港更新专项计划”进入澜海资本,另有一部分转入几个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个人账户备注栏,写着两个字:
“冯三”。
第二张表格,是“海晟关联授信协调名单”。
名单分为银行、企业、政府、外部资金四栏。
银行栏里有梁玉成、何俊、林晚棠、几名客户经理,还有总行公司业务部和风险部个别人员。
企业栏里有顾沉舟、苏曼、冯金树、许大勇等。
外部资金栏里有澜海资本谢临川。
政府栏只有一个代号:
“S”。
许清禾看到那个字母,眼神微沉。
罗启明问:“S是谁?”
周砚白没有回答。
许清禾也没有。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名字,却不能在没有证据时说出口。
第三张,是一份宴请名单。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消费金额、买单人,记录得很细。某些名字后面标着符号,有的是星号,有的是三角,有的是圆圈。
罗启明翻到最后,忽然停住。
“这里。”
他把表推到灯下。
那是一场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的饭局。
地点:澜湾会所。
参与人员:顾沉舟、苏曼、梁玉成、谢临川、何敬之、沈亦安。
备注:会后赴海东支行贵宾室。
周砚白心里一沉。
这和监控画面接上了。
许清禾拿起那支录音笔。
“这可能就是梁玉成说的会议录音?”
技术员接过检查,很快连接设备。录音笔里有多个文件,最后一个文件名是一串日期:
1226。
罗启明看了众人一眼。
“播放。”
仓库里,手电光照着旧铁柜,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录音开始时,有几秒杂音,随后响起杯盏轻碰的声音和人声。
先是梁玉成的声音:
“东岸项目如果继续压贷款,海东支行这边风险指标会很难看。”
然后是顾沉舟:
“梁行长,指标难看是一时,项目倒了才是一世。海晟倒下去,银行的不良就不是难看,是穿底。”
接着是何敬之的声音,比平时会议上更低沉:
“新增贷款不现实,监管盯得紧。存量展期和关联企业周转,要做得合规。”
谢临川的声音响起:
“合规不是问题。问题是资产要先分层。优质资产不能和烂账绑死。如果澜海介入,必须先锁定旧港和东岸核心地块。”
顾沉舟笑了笑:
“谢总胃口不小。”
谢临川说:“我只接值得救的东西。”
录音里短暂安静。
随后,一个年轻一些的男声出现。
沈亦安。
“现在关键是稳住项目、稳住舆情、稳住金融机构信心。责任问题以后再说,先不能让东岸停。”
许清禾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录音继续。
何敬之说:“银行这边可以研究展期,但资料必须过得去。”
梁玉成低声说:“部分贸易背景可能需要补强。”
苏曼轻轻笑了一声。
“补资料这种事,银行最专业。恒益负责把外部资金接上,只要时间窗口给足,大家都能过去。”
沈亦安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强调一点,不能出群体事件。谁那里出问题,谁负责。”
顾沉舟说:
“沈市长放心。潮水没退之前,没人知道下面有什么。”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仓库里只剩下风声。
没有人立刻说话。
这段录音太关键,也太危险。
它并不能直接证明所有人犯罪,但它证明了一件事:他们都知道风险存在,却仍然选择先遮、先拖、先做材料、先保项目。
所谓金融风险,不再是基层员工的违规,不再是某个客户经理的贪念,也不再是梁玉成一个支行行长的失守。
它一路往上,连到了总行,连到了资本,连到了地方权力。
罗启明关掉设备。
“证据立即封存。今晚所有在场人员签字确认。”
许清禾点头。
她的脸色很冷,眼神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震动。
沈亦安的声音,她不是第一次听。这个年轻副市长在公开场合讲话时,总说金融要服务实体、风险要守住底线、发展要以人民为中心。现在,同一个声音在录音里说:责任问题以后再说。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错话。
这是权力越过边界时最常见的理由。
周砚白低头翻看手写说明。
说明最后一页,有梁玉成的一段话:
“我知自己罪责难逃。海晟一案,始于贪功,成于人情,恶于遮掩,败于侥幸。顾沉舟善用人心,何敬之怕毁一生成绩,沈亦安怕城市项目崩塌,谢临川逐利而来,苏曼以欲望为网。至于我,既贪荣誉,也贪好处,最该受罚。
但海东支行许多员工并非主谋,部分企业亦非恶意骗贷。请后来查案者分清恶与弱,分清贪与惧,分清主谋与裹挟。金融若只问责小人,不追大局中的恶;若只求稳定,不辨稳定下的烂,终将再有下一次海晟。”
周砚白看完,久久没有动。
许清禾也看见了。
她轻声说:“分清恶与弱。”
周砚白说:“很难。”
“再难也要分。”
这句话像是她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罗队!外面有人!”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仓库里的灯光晃动起来。
罗启明脸色一变:“保护证据!”
几名警员立刻冲向门口。
周砚白下意识把手里的材料按住,许清禾迅速将录音笔和硬盘装入证物袋,退到铁柜后方。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有人喊:“站住!”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刺破夜色,一辆黑色摩托从仓库侧门方向冲出,朝码头外飞驰而去。警员追了几步,没追上。
罗启明冲到门口,脸色铁青。
“谁守的侧门?”
一个年轻警员跑过来:“侧门锁被剪了。对方应该早就藏在附近。”
许清禾立刻问:“证据有没有少?”
技术员快速清点。
“证物都在。”
罗启明看向仓库深处,眼神沉得吓人。
“他们不是来偷证据。”
周砚白也意识到了。
“他们是来确认我们拿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周砚白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顾沉舟的声音温和得近乎平静。
“周行长,夜里码头风大,小心着凉。”
周砚白握紧手机。
“顾总消息很快。”
“岭湾不大。”顾沉舟轻声说,“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