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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低声说:“周边最近成交价折算下来,可能不到当时评估价的一半。”
许清禾没有说话,继续翻。
贷后检查报告显示,项目工程进度正常,销售回款正常,资金使用合规。
但附件里的工程照片却有些奇怪。几张照片角度几乎一致,只是天气不同。施工塔吊的位置没变,楼体高度也没变,像是同一阶段拍了几次,硬被写成不同月份的进度。
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到一边。
“这几张单独复印。”
“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砚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客户分流方案。
“下面客户情绪暂时稳住了。八点半正式营业,先办理老人、大额预约客户和情绪激动客户。总行调钞车还有二十分钟到。”
许清禾没有抬头:“周行长对柜面很熟。”
“我从柜员做起。”
“风险条线干部从柜员做起,不多见。”
“银行里没有哪一张报表不是从柜台开始的。”
许清禾这才抬头看他。
这句话不像场面话。
周砚白看见桌上摊开的档案,目光停在那几张工程照片上。
“照片有问题?”
“你觉得呢?”
他拿起其中一张,看了几秒,又拿起另一张。
“塔吊没有移动,楼层没有变化,围挡广告也一样。日期不同,工程进度描述不同,照片可能重复使用。”
许清禾问:“这份贷后检查是谁签的?”
监管干部翻到最后:“客户经理林晚棠,部门负责人梁玉成,分管行长审批。”
周砚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许清禾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动作。
“你认识林晚棠?”
“同事。”周砚白说,“以前在总行公司业务部共事过。”
“只是同事?”
周砚白看向她。
许清禾神色平静,像是在问一项普通业务信息。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许处长,现在你们调查的是授信风险,不是我的私人关系。”
“金融风险很多时候就藏在私人关系里。”许清禾说,“同学、老乡、旧友、上下级、饭局、婚礼、孩子上学、房子装修。所有看起来柔软的关系,一旦越过规则,都会变成风险通道。”
周砚白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十点半,营业厅里的取款高峰真正开始。
调钞车到了之后,客户情绪稍稍缓和,但并没有散去。柜台叫号声、点钞机声、客户争执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
周砚白从二楼下来时,看见那个老太太坐在等候区,手里还攥着存折。她排到了号,却迟迟没有去柜台。
他走过去:“阿姨,怎么不办?”
老太太抬头,有些不好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潮声入柜(第2/2页)
“我刚才想了想,还是不取了。”
“为什么?”
她低头摸着存折边角:“我老伴以前说,信用社离家近,认识人,放心。后来改成农商行,我也一直存在这里。刚才我怕,是因为大家都怕。我现在看你们还开着门,也有人管事,就不折腾了。取出来放家里,我也睡不着。”
周砚白心里忽然有些酸。
“您放心。”
老太太把存折重新包好,又小声说:“小伙子,你们可不能骗老百姓。我们不懂什么金融,就认一个理,钱是苦出来的,不是风刮来的。”
周砚白点头。
“我记住。”
老太太走后,他站在原地很久。
营业厅外的雨还在下。玻璃门上雾气蒙蒙,外面的人影被拉得变形。他隔着玻璃看出去,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表面上的繁华、秩序、信用,都有可能在某个清晨被轻轻一撕,露出里面发霉的夹层。
上午十一点,第一场内部紧急会议在三楼小会议室召开。
参会的人不多:周砚白、陈晓敏、公司业务部临时负责人、运营主管、风险经理,以及许清禾和两名监管组成员。
会议室窗户关不严,雨声一直往里钻。
陈晓敏汇报柜面情况:“截至十一点,办理取现客户一百二十七户,取现金额三千六百四十万元。提前支取定期二十三户,金额一千一百万元。客户情绪总体可控,但网上谣言还在扩散。”
运营主管接着说:“有三个大额客户要求下午取现,总额超过两千万。我们已经上报总行。”
风险经理脸色难看:“海晟集团关联企业贷款余额目前账面是八十七点六亿,其中海东支行直接承贷三十四点二亿。另有表外保函、银票敞口、保理业务,大概二十亿左右,还没完全穿透。”
许清禾抬头:“什么叫大概?”
风险经理一噎:“因为部分业务通过关联企业和上下游客户做了拆分,需要时间核实。”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并不知道真实风险敞口有多大。”
没人说话。
周砚白开口:“今天下午五点前,先拿出第一版海晟集团及其关联方授信清单。包括直接授信、间接授信、表内、表外、担保、抵押、资金流向。明天中午前,完成第一轮交叉核验。”
公司业务部临时负责人苦着脸:“周行长,这个工作量太大了,很多资料在梁行长那里,他现在联系不上。”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梁玉成。
这个名字像一条湿冷的蛇,从每个人心里爬过去。
梁玉成是海东支行原行长,连续五年全行绩效第一,市级金融先进个人,省联社系统优秀支行长。海东支行能从一个普通城区支行做到全行第一,靠的就是他手里的大客户资源。
海晟集团,是他最大的客户,也是他最光鲜的勋章。
昨天夜里,总行党委会开到凌晨。会上有人说梁玉成身体不适,正在休假;也有人说他已经出境;还有人说他一直在岭湾,只是不接电话。
没有人知道真相。
周砚白看着公司业务部临时负责人:“资料在谁那里,就找谁。系统里有记录,档案室有纸质件,客户经理有底稿。梁玉成联系不上,不代表银行可以不知道自己的风险。”
那人低头:“明白。”
许清禾翻开笔记本:“梁玉成最后一次出现在支行是什么时候?”
陈晓敏说:“前天下午四点多。他开完会就走了,说去见一个客户。”
“哪个客户?”
“没说。”
“司机呢?”
“他那天自己开的车。”
许清禾记下:“监控保存了吗?”
运营主管赶紧说:“保存了。”
许清禾看他一眼:“从现在起,所有监控备份移交一份给工作组。”
运营主管下意识看向周砚白。
周砚白说:“配合。”
许清禾合上笔记本。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周砚白站在窗边,看楼下仍未散去的人群。
许清禾走到他身旁。
“周行长,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挤兑扩散。”
“还有呢?”
“海晟风险外溢,拖垮上下游企业,引发更多不良。内部人员怕担责,销毁或篡改资料。外部资本趁火打劫。地方为了稳定压低问题性质。媒体继续放大恐慌。”
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许清禾看着他:“看来你很清楚。”
“做风险的人,最擅长假设坏情况。”
“那你过去为什么没有阻止?”
周砚白转过脸。
许清禾的眼神很静。她没有攻击,也没有讥讽,只是在问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海晟集团这么大的风险,不可能一天形成。总行风险管理部不可能一点迹象都没看到。你是总行风险条线负责人之一,周砚白,你在这场风暴里,不是局外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雨声更密。
周砚白沉默许久。
“我看到过一些问题。”
“然后呢?”
“我提过风险提示。”
“有用吗?”
“没有。”
“为什么?”
周砚白看向楼下营业厅外排队的人群,声音低了些。
“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海晟不会倒。”
许清禾问:“你也相信?”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年前那次授信审查会。海晟集团的资料摆满会议桌,财务报表漂亮,销售数据漂亮,抵押物评估漂亮,地方重点项目批文漂亮。会上,梁玉成意气风发,说海晟不是普通企业,是岭湾城市东扩的发动机;分管领导说,支持海晟就是支持地方经济;业务部门说,如果农商行不做,别的银行抢着做;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地说,风险条线不能总是踩刹车,也要学会给发展让路。
那天周砚白提出过三点疑问:销售回款集中度异常,关联交易比例偏高,部分抵押物估值偏乐观。
会议最后,意见被写成一句话:建议加强贷后管理。
五个字,像一枚轻飘飘的印章,盖住了他所有不安。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尽责了。他没有收钱,没有吃饭,没有接受任何请托。他只是提了意见,而意见没有被采纳。
可是现在,老太太坐在雨里的样子还在眼前。
一个人只做到“我没错”,就真的够了吗?
周砚白说:“我以为风险可以被控制。”
许清禾看着他:“金融里最危险的四个字,就是‘我以为’。”
说完,她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雨终于小了一些。
客户取款高峰过去,营业厅里的座椅空出一半。员工们像打了一场硬仗,没人说笑,连喝水都匆忙。陈晓敏靠在柜台边吃冷掉的包子,咬了两口,又吃不下去。
周砚白刚回到临时办公室,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何敬之。
岭湾农商银行董事长。
他接起电话。
“何董。”
电话那头传来何敬之低沉的声音:“海东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
“网上舆情呢?”
“还在发酵,需要总行统一回应。”
何敬之沉默片刻:“砚白,你今天做得不错。但是有一点要把握好,风险处置要稳,不能扩大化。海晟的问题很复杂,涉及面广,牵一发动全身。监管组那边,你配合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周砚白听懂了。
所谓注意方式方法,就是不要什么都往外掏;所谓不能扩大化,就是先把火摁在海东支行,不要烧到总行和更高层。
“何董,海晟关联授信比我们掌握的可能更大。”
“我知道。”何敬之说,“所以更要谨慎。”
“如果不彻底摸清,后面会更被动。”
电话那头声音冷了些:“砚白,我让你去海东,是让你稳局面,不是让你把天捅破。”
周砚白握着手机,望向窗外。
楼下,一个年轻柜员正在送老太太出门。老太太撑开伞,走得很慢,却没有再回头。
“何董。”周砚白说,“天不是我捅破的。它本来就漏了。”
电话里静了几秒。
何敬之没有发火,只是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不要只讲道理。银行不是实验室,也不是课堂。你父亲在信用社干了一辈子,应该教过你,水至清则无鱼。”
周砚白声音平静:“他还教过我,水太浑了,会淹死人。”
何敬之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
周砚白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几份档案清单,纸张边缘还带着潮气。
他翻开第一份,看到海晟集团名下密密麻麻的关联企业:海晟置业、海晟建设、东岸商管、裕丰贸易、明泰供应链、启元建材、和盛担保……
这些名字像一串串浮标,漂在水面上。真正的网,还在水下。
门被敲响。
陈晓敏站在门口,脸色比上午更差。
“周行长,档案室那边发现一点情况。”
“什么情况?”
“有一个柜子的封条……贴之前就被动过。”
周砚白抬头。
陈晓敏咽了咽喉咙:“里面少了一份资料。”
“哪份?”
“海晟集团第一次授信审查会原始会议记录。”
周砚白起身。
“谁最后接触过?”
“档案借阅登记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梁玉成。”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许清禾也到了。她显然已经听说,神色比平时更冷。
“少的不只是会议记录。”她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