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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来路走了回去。他的步子很轻,轻到像是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回到自己屋里之后,刘白山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上,嘴角还残留着那个极淡的弧度。赵铁生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宫玲的名字都没听到过。可他已经开始猜了——猜那个大尉是谁,猜那件事背后有什么。而猜,就是一根开始松动的线头。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十六日,关东军司令部
会议厅里的灯光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弯。长桌两侧坐满了军官,军装笔挺,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算轻松。本庄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哈尔滨急电转来的战报,纸面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才抬起来,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冷意:“马占山已经在黑河正式通电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按进桌板里去:“四月十五日,马占山在黑河正式重建黑龙江省政府,通电全省继续抗日,不再承认伪满任何职务。程志远被任命为新的伪黑龙江省长,可这个‘省长’能不能坐稳,要看我们能不能把马占山这颗钉子拔掉。”
板垣征四郎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他听完之后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慢:“司令官,马占山这一步,其实从三月开始我们就在防备了。他答应归顺的时候,态度就一直拖着。押运军械的报告中反复出现数目对不上,物资损耗账目也不清不楚。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当时就清楚。他需要的只是时间把散落在北满各地的旧部召集起来,把武器和弹药攒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开反水。”
本庄繁的目光没有从战报上移开:“土肥原呢?”
“土肥原大佐正在哈尔滨整合情报网络,同时密切监视国联调查团的动向。李顿一行已经进入东北境内,预计明天抵达奉天。”板垣的声音平铺直叙,“国联调查团到访,名义上是调查九一八事变真相,实际上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必须谨慎应对的外交压力。一旦他们在奉天接触到抗日人士,或者拿到我们伪造治安的证据,东京方面会非常被动。土肥原大佐已经提前部署好了城内情报管控和眼线布防,确保调查团接触不到任何不该接触的人和消息。”
本庄繁点了点头,把战报放下:“奉天这边,调查团到了之后,把场面做好。该安排的安排,该撤的撤,不要让李顿看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至于马占山——哈尔滨方向,第十师团已经在大连登陆了。广濑寿助率部北上,预计十八日前后抵达哈尔滨,接替第二师团的防务。有了第十师团的兵力补充,我们就能在吉、黑两省全面展开围剿。”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还有一件事——李杜在吉林也有动作了。依兰那边的会议刚开完,李杜、丁超、冯占海都在筹划联合反攻哈尔滨。李杜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动手,就不会是小打小闹。一旦他拉出队伍北上,整个中东铁路东段都会变成战场。”
一名高级参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北满舆图前,手指沿着中东铁路东段划了一下:“司令官,如果李杜真的沿铁路西进,一面坡和亚布力就是必经之路。那里地形复杂,山林密布,非常适合伏击作战。李杜熟悉那片山林,他手底下不少人都是本地猎户出身,一旦把战场拉到那一带,我们的铁路补给线会非常被动。”
本庄繁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桌面上:“告诉第十师团,到哈尔滨之后,分出一部分兵力沿铁路向东布防。一面坡、亚布力两个站点,必须守住了。李杜要打铁路线,我们就守住铁路线。他打他的游击,我们守我们的据点。看谁能耗得过谁。”
四月十六日,深夜·奉天城北
夜色很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下几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刘白山独自站在城北那座僻静宅院的正厅里。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只有供桌上一盏长明油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柔和,把画像上宫玲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肩头的霜花融了一层又凝了一层,可他没有动。他伸手拈了三炷香,在灯焰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上升,在画像前散成淡淡的雾。
“玲儿,我又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赵铁生已经开始查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我。他只知道他的四个手下没了,他在找原因。他不会找到的。他连你的名字都没听到过,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越不知道,就越会不安。不安的人,就会露出破绽。”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像边缘的木框,指尖沿着边框慢慢滑过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隔着那层纸触碰她:“岩井今天警告他的时候说‘那人已经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了’。赵铁生想不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越想不通,就越会去查。他查得越深,就越会踩进我挖好的坑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灯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刘白山站在那里,看着画像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玲儿,你等着。我不会让你白等的。赵铁生当时是怎么羞辱你的,将来我会让他求死都是一种奢望。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可他会慢慢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奉天城沉沉的夜色里。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步子又稳又快。
四月十七日,奉天·大和旅馆
大和旅馆门前的街道被清出了半里长的空当,两侧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军靴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街边的店铺门板全部关着,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窥看,又缩回去。
三辆黑色轿车在旅馆门前停下,车门打开,李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走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奉天灰白色的天,然后低下头,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走进了旅馆大门。
不远处,关东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本庄繁正站在窗前,看着大和旅馆的方向。窗帘半掩着,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被窗外的光线切成明暗两半。板垣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李顿到了。”板垣开口,声音不高。
本庄繁没有回头:“他住下了就好。明天安排会面,该说的话说清楚。让城里的人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不要说。”
“土肥原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板垣放下茶盏,“奉天城内所有可能接触调查团的抗日分子都被盯住了,递状纸、送情报的人,一律拦截。叶府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叶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本庄繁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战报上:“李杜那边呢?他有什么动作?”
“还在集结兵力。依兰那边的会议刚开完,李杜、丁超、冯占海都到了,三路反攻哈尔滨的计划已经敲定了。李杜亲自挂帅左路,沿中东铁路西进,目标一面坡、亚布力,直逼哈尔滨。”
本庄繁沉默了很久,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让第十师团加快行军速度。不能在李杜动手之前让哈尔滨的防务出现空缺。”
“是。”
四月十八日,奉天·关东军司令部
会面的房间不大,却布置得一丝不苟。长桌两侧坐着日军军官和国联调查团成员,翻译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本记录用的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有落下。本庄繁坐在主位,军装笔挺,领口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李顿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茶水的热气在他和本庄繁之间升起来,又散了。
“本庄将军,”李顿开口,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谨慎和压迫感,“国联调查团此行的目的,是客观、公正地调查去年九月十八日奉天柳条湖铁路爆炸事件的经过。我们希望听取关东军方面对此事的完整陈述。”
本庄繁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柳条湖事件的发生,是由于中国军队在夜间实施爆炸破坏铁路线,意图切断南满铁路运行。关东军在确认情况后,依据自卫权采取了必要的军事行动。整个过程中,关东军的行动严格遵守了国际法和相关条约的规定,不存在主动侵略的行为。”
李顿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可措辞比方才更直接了一些:“本庄将军,我们希望在奉天期间接触更多证人,包括地方官员和普通市民,以全面了解事件的真实情况。调查团的职责是听取多方证词,而不是只听取单方面的陈述。”
本庄繁微微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微笑:“调查团的任何正当要求,关东军都会积极配合。我们会为调查团安排合适的访问对象,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只是奉天城内刚刚恢复秩序,尚有大量不稳定因素存在,为确保调查团成员的人身安全,访问对象需经过我方审核。”
李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那句话的分量。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变化:“我们理解关东军对安全的考量。但调查团必须确保能够接触到足够广泛的证人群体,以得出公正的结论。”
“这是自然的。”本庄繁的语气依然平稳,“关东军愿意为调查团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以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会议结束后李顿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在走廊上放慢了一瞬,侧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奉天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本庄繁站在会议厅门口,目送着调查团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硬。
“告诉土肥原,”他侧头对板垣说,“调查团在奉天期间,所有安排要滴水不漏。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人。”
板垣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当天下午,奉天城内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穿着灰色军装的伪军和日军混编的队伍在街道上来回走动,把每一个路口都站住了。茶馆门口有便衣蹲着,书店的老板被叫去问话,说书先生今天没有开张。刘白山照常出门巡视,他在东街拐角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茶庄的二层窗户——窗帘半拉着,里面有人影在晃动。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幽谋并起(第2/2页)
他在巷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箱子,步子不快不慢,混在傍晚的人流中。刘白山认出了那人的身形——张凤岐。他今天出来的路线比平时早了一些,走的方向也不是客栈那边,而是城南。刘白山没有跟太近,只是远远吊着,借着街角和行人的掩护,一路跟到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他看着张凤岐闪进一座不起眼的民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又出来了,手里已经没有了那只藤编箱子。他确认张凤岐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白山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看见的张凤岐的动向记在了一张纸条上——时间、地点、路线、停留时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写完纸条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条收进床板底下的夹层里。那些纸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见远处大和旅馆的灯光还亮着,橘黄色的,像一小片搁在夜色里的金子。他把窗户合上了。
四月十九日,吉东山间
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漫过来的时候,萧羽峰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目光锁着远处山坳里那条蜿蜒的铁路线。铁路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色光泽,像一条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旧蛇。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密密的落叶松和灌木,把大部分路基都遮住了,只在弯道处露出一截裸露的铁轨和枕木。
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蹲在旁边的一名斥候低声问:“巡道车几点过?”
“少帅,每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时间差不了多少。上午的这趟过弯道的时候会减速,是最好下手的时候。”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铁路那边听见似的,“守备的兵力也不多,十个人左右,坐一辆装甲巡道车,带一挺轻机枪。”
萧羽峰把望远镜收好,目光在铁轨那段弯道上停了一下:“有没有探过铁路两侧的地形?”
斥候迟疑了一下:“少帅,咱们现在手头的家伙,只有几门在战场上缴获的小口径迫击炮和手榴弹。想炸铁轨,硬砸也行,只是声响太大。”
萧羽峰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大动作,先用小股兵力摸他们的警戒规律。今天先不打,摸清楚他们每次换防的间隔和行进节奏。”他顿了一下,“让第二组的人沿着山脊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