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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算冲,可那种“没有选择”的分量还是压了下来。
金海燕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决定,五妹现在的状态——谁都不能动她。谁要把她送去,先把我的命拿去。”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峰坐在灯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叶陵忠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叶陵勇也沉默了下来。屋里只有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有人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
叶峰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再拖几天。正月里,关东军不会催得太紧。拖到正月十五之后再说。”他没有再说下去,可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他不想送,可他不知道能拖多久。叶陵忠站起来,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叶陵勇也跟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金海燕走在回廊上,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她路过婉清住的院子门口时停了下来,听见里面传来婉清低低的说话声——她大概正在跟丫鬟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金海燕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她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叶落天还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看见母亲回来,连忙迎上前:“额娘,阿玛他们怎么说?五姑……”
金海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你回去看你的书。”叶落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可看见母亲眼底那层没有散去的疲惫,他闭上嘴,转身走了。
而在海兰伙洛屯的年初一,没有奉天那样的红纸和鞭炮。雪停之后,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屯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家屋顶的烟囱冒着歪歪斜斜的炊烟,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单伯一大早就起来了,蹲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清点剩余的粮草和药材,旧账本摊在膝盖上,边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孙伯母在祠堂侧面搭了一块旧布挡风,带着几个屯里的妇人烧热水、煮粥。
妞妞是最早醒的。她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处的旧棉袄,从木屋里钻出来的时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跑到婉柔面前,仰着脸问:“姐姐,今天是过年吗?”婉柔蹲下来,把她跑歪了的领口正了正:“嗯,今天是过年。”妞妞歪着头想了想:“那过年吃什么呀?”婉柔看着院子里正在忙活的人们和远处升起的炊烟,又低头看着妞妞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吃饺子。等一会儿孙伯母她们包好了,你就能吃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雪掩深踪(第2/2页)
婉柔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她站在门槛上,裹着那件灰布大氅,看着远处连绵的兴安山影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林倩从屋里跟出来,把一条叠好的旧围巾递过去:“外头冷,系上。”婉柔接过来低头系好,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说:“我想去祠堂坐一会儿。”
她一个人走进祠堂的时候,供桌上那盏油灯还在亮着,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叶赫那拉·苏克苏比雅的画像静静挂在供桌上方,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婉柔在画像前的蒲团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眉眼。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着土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婉柔坐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前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听得见。可他们说我和你长得很像,说你当年也救过这座屯子的人。我姓叶,也是叶赫那拉氏的后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可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你好像真的在看着我。”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如果真的有冥冥之中的事,如果你还能听见这片山林里的声音——请你保佑这个村子平安。他们已经很苦了,去年冬天死了那么多人,今年不能再死人了。还有我们这些人,我们还要往前走,还有很多路没有走完。请你保佑我们都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添了一点油。火苗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像上那双眉眼被映得更清楚了一些,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她走出祠堂的时候,林倩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没有问婉柔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把粥递过去:“趁热喝。”婉柔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粗粮熬的,放了点干菜和盐,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截。她侧过头,看见云子正蹲在院子角落劈柴,小雯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妞妞蹲在院墙根下一根一根地数那些树枝,嘴里念念有词。单伯还在清点物资,孙伯母在灶台边忙活,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细细地飘散,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笔在天上画着什么。
小雯把柴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跑过来,蹲在婉柔旁边:“少夫人,我刚才问孙伯母了,她说面粉还够,今天能做一顿饺子。她让我来问你——我们能不能也帮忙包?”婉柔笑了:“当然能。你手劲小,擀皮擀不动,但你可以帮林倩择菜。”小雯高兴地点了点头,又跑去找林倩了。林倩正蹲在灶台边择干菜,见小雯过来,顺手递了一把洗好的干菜叶子给她:“把黄叶掐掉就行,别掐多了。”小雯接过去,低头认认真真地掐了起来,每一片叶子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动手。
妞妞跑过来,靠在婉柔腿边,仰着头问:“姐姐,吃饺子的时候,能不让别人抢我的吗?”婉柔蹲下来看着她:“不会有人抢你的。今天大家都能吃到。你喜欢什么馅的?”妞妞歪着头想了半天:“我想吃甜的。”婉柔笑了:“饺子没有甜的,有咸的。孙伯母包的饺子可好吃了,你尝尝就知道了。”妞妞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可她还是问了一句:“那过年的时候,应该吃甜的呀,以前我爹娘在的时候,过年都有糖吃的。”婉柔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等春天到了,姐姐给你买糖。”妞妞不说话了,只是把小脸往婉柔的掌心里蹭了蹭。
林倩蹲在灶台边择干菜,目光从手里的菜叶上抬起来,落在婉柔蹲在院墙根下和妞妞说话的样子上。火光映在婉柔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看着婉柔低头替妞妞系领口那截布带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小事。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的时候,婉柔也是这样蹲在花园里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蹲了很久,腿都麻了也不肯起来。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安稳地过下去。她移开目光,继续择手里的菜叶,可心里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散不开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屯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林倩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屯口。她看见一骑从山道那边过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是萧羽峰身边的人。那人快步走到林倩面前,递了一封信过来:“林倩姑娘,少帅让我把这个交给少夫人。”林倩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是粗草纸揉过之后又抚平的,边角微微翘起,没有封蜡。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婉柔接过信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开,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像是在感受那封信走了多远的路才到她手里。她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破了里面那张薄薄的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是马占山写给萧羽峰的那封回信的抄本,萧羽峰让人誊了一份送过来。婉柔看完之后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放进了衣襟里,贴着那只紫檀木匣子的边角放着。
下午,萧羽峰在屯口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骑马来的,远远只能看见一骑黑影从山道那头冒出来,马蹄踏在覆雪的碎石路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萧羽峰站在屯口的榆树下面,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锁着那匹越来越近的马。等来人在几丈外勒住马缰翻身而下,他才看清来人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肩头沾满长途奔袭的雪沫,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风霜磨出来的粗粝。那人快步走到萧羽峰面前,抬手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声音压得很低:“萧统领,末将杜海山,马司令贴身副官。今日绕开日军层层哨卡冒险前来,是有万分紧要的话转告。”
萧羽峰抬手回礼,侧身引他躲到背风土坡之后,低声发问:“马司令现下处境如何?土肥原送来的劝降密信,我这边早已截获多封。”
杜海山攥紧腰间枪带,重重长叹,眼底压着一层隐忍:“萧统领,我也不瞒你。局势已经走到了绝路。各地义勇军断粮缺械,死伤惨重,关东军重兵死死围堵黑河外围,司令手中能打的兵力越来越少。如果再硬撑下去,不说守不住黑河,城里几万百姓也会被战火波及。司令权衡再三,只能假意应下日方的条件,行诈降之计,保全城中百姓和最后这点兵力。”
“诈降?”萧羽峰的眉峰猛地沉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你是说——马司令已经答应了日方的条件?”
“嘴上答应了,心里没答应。”杜海山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司令让我转告你,这只是权宜之计。日方开出的条件是黑龙江自治、保留兵权、给他省**的实职,他表面上全部应允,为的是争取时间。可日方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他们要司令在伪满成立大会上公开站台,要黑龙江的旗子换成新旗,要司令的部队接受关东军整编。司令把这些条件全部应承下来,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可背地里一直在拖。”
他说到这儿,伸手指了一下北边的方向:“他让我来告诉你——他答应了所有条件,可他一件都不会做。他在等。等物资运到,等部队整编完毕,等一个重新举旗的时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可这里面有一桩天大的隐患,司令特意让我知会你。一旦司令假意归顺的消息传开,日军必定再无后顾之忧,会调集关外全部兵力,分两路施压。一边逼迫司令配合出兵,一边集中主力全力围剿你的队伍。你先前仅凭少量人手零伤亡击溃古贺所部,关外日军提起萧统领的名号无不闻风丧胆,日寇视你为心腹大患,一定会优先倾尽兵力追剿你,绝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兴安山脊线上,沉默了一下:“马司令那边,还能拖多久?”
“司令在尽量拖。”杜海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只要他在黑河一天,日军就会把至少三分之一的兵力压在他那边盯着他。他知道自己在拿自己当靶子,可他说——‘我多拖一天,萧羽峰就多一天时间躲过追兵。’”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只告诉他你在兴安岭深处藏身,他让我带一句话——‘躲远一点,别急着出来。等我把摊子铺开了再动。’”杜海山看着他,“萧统领,司令的意思很明白——他让你躲。躲得越深越好,越久越好。”
萧羽峰垂眸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兴安山脊线,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肩头的衣襟吹得微微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稳:“马司令的安排,我明白。他撑在黑河,替我们扛住了最重的担子。只要他还在那里站着,日军的主力就被牢牢牵制住了,没法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他让我躲,是给我留活路。”他抬起头,看向杜海山,“你回去告诉他,我答应他。我会带着队伍往深山里走,暂时避开日军的锋芒,等他那边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出山配合。”
杜海山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这句话的分量。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萧羽峰转过身,望向屯子后面的深山方向,续说下去:“我此前曾考量过大兴安岭西北最深处的敖鲁古雅河谷作为藏身之地,只是那处地界过于偏远、物资转运艰难,且不利于日后联动黑河战局。如今我早已选定了一处更合适的落脚之地——绰纳河上游河谷,伊勒呼里山东麓深山腹地。此地相较敖鲁古雅河谷更近、进退更灵活,是眼下最优的暂居蛰伏之地。这片山林地势特殊,分内外两层。外层是绰纳河干流开阔河谷,有老旧猎户山道连通外界,虽不算隐秘,却能通行队伍。从干流再向内深入五六十里密林支谷,便是海兰伙洛屯。此地世代聚居鄂伦春、满族猎户,与世隔绝、民风淳朴,常年靠山林游猎为生,极少与山下日伪势力往来。”
杜海山闻言动容:“原来这片深山腹地还有这般少数民族屯落,难怪外人鲜有知晓。只是前几日那队伪军是怎么摸进来的?”
萧羽峰沉声道出屯中祸事:“日方近期大肆推行山林清乡,放任伪军小队进山扫荡,四处劫掠粮草、强抓壮丁。前几日那一队伪军便是沿途胁迫落单猎户带路,才摸到此处。屯子本身藏于深谷无路可寻,可伪军丧心病狂,常胁迫沿途百姓引路,即便再隐蔽的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