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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的精神空间在刹那间崩塌,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千翼残存的最后一点「人」的意志,就像坠入深海的微弱火星,连一丝挣扎的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深渊般的恶意彻底淹没。
现实中,被爆裂弹短暂定住的身影骤然爆发——那是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凄厉嘶吼。
这声音早已脱离了人类声带的震动频率,只剩下野兽濒死般的暴虐与来自地狱深处的狂乱。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要将一切都撕碎的丶纯粹的毁灭欲。
周身原本压抑的黑色雾气,此刻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疯狂翻涌暴涨,将千翼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抹杀。
视野中再无敌我,只剩下待宰的猎物。
倒地吐血的鹰山仁丶陷入昏迷的水泽悠,甚至远处举着枪械试图牵制的水泽美月……在那头失控的野兽眼中,都已沦为必须抹除的障碍。千翼咆哮着,发起了无差别的毁灭性冲击。
屏幕前,佐藤哲也微蹙着眉,看着画面里那头正在践踏一切理性的野兽。
「看来,还是失败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一旁的黄蜂女看着屏幕上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不禁心惊:「佐藤,你给的那支药剂看来没有产生任何正面作用。」
「那支药剂的初衷,是想通过剧烈的刺激唤醒他的求生意志,以此压制原生体。」佐藤哲也轻轻摇了摇头,「但现在看来,千翼的人类意识反而被彻底反噬了。」
话音刚落,房间另一侧的医疗仪器突然打破了死寂。
「滴——滴——滴——」
原本平直枯燥的心跳线,忽然跳出了强有力的起伏。
病床上,星野惟由纤长的眼睫剧烈颤动。在核心硬币融入身体数个小时后,那双原本空洞如人偶般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染上了久违的生命色彩。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缓缓抬起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光洁的左臂——那里空空如也。那个伴随她无数个日夜丶像囚具一样的Amazon记录器,早已消失无踪。
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撞击,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
那种冰冷的尸体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痛觉与温度。
眼眶突然一阵酸涩,温热的液体滑落。那些太久远的丶她以为早已随着死亡一同埋葬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决堤。
「别紧张,星野惟由小姐。」
佐藤哲也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走上前,「欢迎回到生者的世界。」
惟由的目光警惕地落在佐藤哲也身上。随着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她认出了这个男人。
「我认得你……」初次发声的嗓音带着沙哑,却异常急切,她根本没有寒暄的打算,「这里是哪里?千翼呢?他在哪里?」
「冷静一点,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佐藤哲也抬手示意她放松,随即侧身指向身后的大屏幕,「答案都在这里。」
屏幕上,暴雨如注。
一头狰狞的怪物正在废墟中疯狂地破坏着周遭的一切。嘶吼声透过高保真的传声器传来,每一声都像是利爪刮擦着玻璃,刺耳丶绝望,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喏,那就是千翼。」佐藤哲也的声音冷酷而精准。
惟由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身体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个浑身覆盖着深蓝色外骨骼丶六臂狰狞丶触手狂舞的怪物……
那个眼里只剩猩红杀意丶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原生体……
怎么会是他?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地狱残酷地交织——
那个眼神清澈丶笨拙地给她包扎伤口的少年。
那个在她因为饥饿而暴走时,不顾危险紧紧抱住她的少年。
那个在阳光下把甜腻的棉花糖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惟由也会笑」的少年。
两道身影在她眼前重叠,又被现实无情地撕裂。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惟由喃喃自语,指尖颤抖。
「为了活下去,他注射了我给的药剂。只可惜……」佐藤哲也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回荡,「或许用不了多久,『千翼』这个意识就会彻底消散。剩下的,只是一具只会杀戮丶只会进食的行尸走肉。」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吗?」
惟由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祈求。她死死盯着佐藤哲也,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你既然能把我从死亡里拉回来,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佐藤哲也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的少女,眼神微微闪烁。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现在能救千翼的,只有你了。」
惟由黯淡的眼神瞬间燃起了光,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急切的神情:「我要怎么做?」
「你体内的三枚核心硬币,是靠着你强大的欲望才彻底激活的。」佐藤哲也平静地阐述着他的计划,「依靠它们的力量,或许可以让你的意识潜入千翼的精神世界。」
「但是我要提醒你,你并非纯正的贪欲者(Greeed),目前你体内的力量平衡非常脆弱。」
佐藤哲也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千翼现在的精神世界就是一团混乱的风暴。如果你强行潜入,会直面Amazon原生体最本源的恐怖。一旦被反噬——你体内的硬币力量会耗尽,你会再次死去,变回一具真正空壳的尸体。」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屏幕里传来的雨声和怪物的嘶吼声,像地狱的背景音,一遍遍提醒着她前方的凶险。
惟由转过头,再次看向屏幕中那个在雨夜里孤独发狂的身影。
孤独。
是的,即使他变成了怪物,在她眼里,他依然是孤独的。
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瞬间炸开,像走马灯一样绚烂而悲伤。
十六岁生日夜里,父亲扑过来时那双猩红的眼睛——那是绝望的开始。
手术台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强行灌进意识里的指令——那是自我的消亡。
而在那漫长的丶冰冷的黑暗中,只有一道光闯了进来。
是千翼。
是他在滨河公园漫天的枪声里,用身体护住她。
是那口棉花糖绵软的甜,穿越了数年的麻木与冰冷,告诉她「活着」是什么味道。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醒过来。
不是因为核心硬币,不是因为什么欲望的力量。
只是因为——那个叫千翼的少年,还在等她。
当初,她在无边的黑暗里被所有人当成没有感情的兵器,是那个笨拙的少年,一次次喊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把她从抹杀自我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到她终于想起,原来自己不是兵器,是星野惟由。
现在,轮到她了。
哪怕前面是地狱,只要他在那里。
「我去。」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佐藤哲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阻,只是简短地说明了引导力量的方法:「集中你的意念,引导硬币的力量。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惟由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千翼的脸。
那个笑着把棉花糖塞给她的少年。
那个在她面前诉说委屈与迷茫的少年。
那个哪怕浑身是伤也依旧说「我想活下去」的少年。
他的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光。
千翼。
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