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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知道。”
苏明远有些疑惑,不知道张阁主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玄死后,我在他的储物袋里,翻到过一枚黑色玉简。”
“里头记载的便是万魂幡的炼制法门。”
张景行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看过了?”
“看过了。”
苏明远的声音虽然很平静,可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却慢慢攥了起来。
“那玉简记载的东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韩莉低下头,没有出声。
那天在林子里,苏明远只念了几句,她就扶着树干吐了半天。
“不过,看完那枚玉简后,我当场就捏碎了。”
“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写出它的人该死,学它的人更该死。”
张景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明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阁主,我也想问您一句。”
“这种东西,血魂宗拿来当赏赐,门下弟子更是人手一面。”
“前几天夜里,云城东边四十里,有个五六十户人家的村子。”
“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他顿了一下。
“就连三四岁的孩子,也没放过。”
苏明远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
“你们其余八大宗门,难道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容得下这样的宗门?”
“又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这种事一遍一遍地发生?”
张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岩壁,看着头顶那片昏黄的石头,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个问题,三百年前,我也问过。”
“苏小友,九大宗门,一开始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上古的时候,大荒界之外,有域外妖魔。”
“那时候的人族,被那些妖魔追着虐杀,人族的城市也是一座接一座地沦陷。”
“九大宗门,就是在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
“九宗各守一洲,彼此照应。哪一宗的山门被围,其余八家宗门,倾尽全宗之力也要去救援。”
“那时候的宗门弟子,学成下山,头一件事,便是去镇守边关、斩杀妖魔。”
“战死在边关的人,名字都要刻进山门前的英灵碑,受后辈弟子世代祭拜。”
说到这儿,他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后来,域外妖魔被打退了。”
“仗打完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可太平日子过久了,人心就变了。”
“边关渐渐没人守了,英灵碑上的名字,也落满了灰,再没人去关注。”
“九大宗门的眼睛,不再盯着域外,而是盯着彼此的地盘、彼此的灵矿、彼此的仙府传承。”
“今天你夺我一条灵脉,明天我挖你一个天骄弟子。”
“血魂宗抓凡人炼幡,其余八家,难道真不知道?”
张景行摇了摇头。
“自然是都知道的。”
“可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头。”
“出了头,跟血魂宗那三位炼虚拼个两败俱伤,便宜的是另外七家。”
“这笔账,谁心里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凡人的命,在这笔账里,向来是最不值钱的。”
陈榕在巷道口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景行没理会他,接着往下说。
“还有更脏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些年,有些宗门的人,私底下甚至跟域外那些东西,又搭上了线。”
苏明远的瞳孔一缩。
“勾结域外妖魔?”
“没错,但是我没有证据。”
张景行说。
“可我在多宝阁坐了三百年,往来的消息多了,有些东西,不用证据也看得出来。”
“哪家宗门手里,忽然多了几样大荒界没有的东西。”
“哪片边关,守军莫名其妙地撤了回来。”
“还有些长老,每隔几十年便闭一回死关,出关之后修为突飞猛进,身上却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邪之气。”
他看了苏明远一眼。
“苏小友,你还觉得,八大宗门对一家宗门,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苏明远没有回答。
巷道里静了好一会儿。
张景行低下头,看着攥在手里的那只储物袋。
“话扯远了。”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把储物袋的系绳解开,手伸了进去。
摸了一会儿,取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只阵盘。
巴掌大小,通体月白,像一块打磨过的温玉。
盘面上的纹路,细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一圈一圈,绕得极密,纹路交汇的地方,嵌着七颗灵石。
盘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像是磕碰过很多回。
苏明远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了。
他虽然不懂阵法,可那只阵盘,单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凡物。
“这是个幻阵。”
张景行说。
“寻常的幻阵,是拿来害人的。把人困在里头,让他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或者最想要的东西,一直看到灵力耗尽,神魂崩溃。”
“这一只不一样。”
“它不困人,也不伤人。”
“但它却留住了一个人。”
他把阵盘托在掌心,抬头看了苏明远一眼。
“苏小友,劳你看一看。”
韩莉一下子站了起来。
“前辈,您的识海——”
“无妨。”
张景行摆了摆手。
“这只阵盘,用不了多少灵力。”
他把阵盘往身前的地上一放,两根手指在盘面上轻轻一点。
脸色白了一分,手却是很稳。
七颗灵石,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
一层淡淡的光,从盘面上浮了起来,像晨间的薄雾,缓缓往四周漫开。
漫过岩壁,岩壁便消失了。
漫过头顶,那片昏黄的石顶也跟着淡去。
等众人回过神来,脚下已经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片开满鲜花的田野。
陈榕“噌”地站了起来,手按在了剑柄上。
苏明远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花田不大,四周围着一圈竹篱笆。
篱笆上爬着牵牛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的煞是美丽。
远处是一座小木屋,屋檐底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天是黄昏的颜色。
花田正中,站着一个少女。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鹅黄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别着一朵小白花。
她背着手,冲这边歪了歪头。
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在花丛中轻轻转了一圈。
鹅黄的裙摆随之散开,拂过花梢,带起一片纷飞的花瓣,绕着她翩翩打转。
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越转越快,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
转着转着,她便冲着张景行的方向,喊了一声。
“哥哥,我跳的舞好看嘛?”
陈榕按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韩莉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景行坐在那儿,呆愣愣的看着那个少女。
少女没等到回答,鼓了鼓腮帮子,又转了一圈,又问了一遍。
“哥哥,好看嘛?”
张景行轻声说:
“好看。”
……
过了一会儿,张景行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拂。
花田、竹篱、木屋、风铃,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那个鹅黄的身影,最后也消失不见了。
巷道里重新暗了下来,矿灯昏黄的光照着四面岩壁。
张景行弯下腰,把阵盘捡起来,拿袖子在上面擦了一下。
“她叫沈青禾。”
“是我的道侣,也是个阵法师。阵法天赋比我还要好上许多。”
他低头看着那只阵盘。
“我们结为道侣的第十年,她送了我这只阵盘。”
“她说,我整日闷在屋子里雕刻傀儡灵纹,一刻就是十天半个月,往后见不着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她说,看一回,就算她陪过我了。”
张景行笑了一下。
“那会儿我还嫌她多事。”
“人就在隔壁屋里,有什么好看的。”
巷道里没人接话,但是张景行的眼睛却红了起来。
“三百年前,仙府开启。”
“我那时候卡在七品傀儡师,一卡就是一百多年,怎么都迈不过那道坎。”
“闲来无事,我便跟她提过几回,说若是能得到仙府里的傀儡传承,兴许就能更进一步。”
“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仙府是什么地方,九大宗门的天骄挤破了头往里钻,进去十个,能出来一个人就算好的。”
“我没打算去,更没打算让她去。”
他的手指,在阵盘边上那道豁口上来回摩挲。
“可她却把这话记在了心上。”
“仙府开启那天,她跟我说,要出门购买灵药,过些日子就回来。”
“我没有多想,只叮嘱她早去早回。”
“直到三个月后,有人跟我说,在仙府入口,曾经见过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修。”
“我这才知道,她瞒着我,进了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