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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没有理会他。
他抬起手,指尖上冒出一缕灰黑色的死气。
细细的一缕,比头发丝也粗不了多少。
他屈指一弹。
那缕死气在半空里一分为二,一缕撞上了举剑的那个,一缕撞上了断树跟前挂着黑幡的那个师兄。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举剑的那个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褪成了灰白色。
灰白顺着手腕往上爬,爬过了胳膊,爬上了脖子。
他张开嘴。
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人就往前一栽,倒在了张景行脚边。
那个师兄转身想跑。
才跑出去两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腰间那面小黑幡上的几十张人脸,齐刷刷往幡角里缩成了一团。
然后,他也倒了下去。
两具身子倒在腐叶上,一动不动。
苏明远走过去,把两只储物袋、两块腰牌和那面小黑幡捡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掐了个法诀,冲着地上一指。
“噗。”
一团火凭空燃起,连人带袍,带剑,一并裹了进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地上就只剩下一小堆灰。
风从赤沙河那边吹过来。
灰就散了。
……
识海里,东边十几里外,第二路追兵正往这边靠。
一共三个人,修为都在金丹中期上下,用不了一炷香就能赶到。
苏明远一个念头下去,东边树上的几只隐甲虫悄悄掉了个头,把那三个人的身影,牢牢锁在了视野正中。
他没打算跟他们纠缠。
而是抱起张阁主,转身钻进了机甲。
驾驶舱里很窄。
一张座椅,两根操纵杆,四周全是屏幕和线束。
苏明远只能把张景行横着放下来,放在座椅后头那条窄窄的空处,脑袋垫着自己的储物袋,两条腿蜷着。
舱门合上。
推进器喷出白气,机甲离了地。
屏幕亮了起来,一格一格的地形图,热成像下灰绿色的林子,往后飞退。
飞出去没多远。
座椅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苏明远回头。
张景行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没有看他。
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面前那块屏幕上。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字,一道道线条,一个正在缓缓转动的三维地形图。
张景行盯着那块屏幕,眼皮一沉,又昏了过去。
……
机甲飞过了赤沙河。
往南,再飞三百来里,就是张家矿场。
再往南五十公里,就是营地,就是那扇传送门。
苏明远的手,按在操纵杆上,停了下来。
救张景行,是他自己的决定。
这个险,他可以冒。
可传送门后头,是十四亿大夏人。
他自己可以冒险。
但是大夏不能。
他按下了通讯器。
“陈榕。”
“在!组长,人救下来了吗?”
“救下来了,伤得很重。”
“我不回营地。”
通讯器那头静了一息。
“你带两台机甲,十几个人,先去张家矿场。”
“把韩莉也带上。”
“到了坑底,找三号钻探组留下的那条巷道,把洞口清出来。”
“明白!”
……
天边泛白的时候,机甲落进了那个大坑。
坑底比外头冷得多,风从上头往下灌,呜呜地响。
陈榕和韩莉已经到了。
两台工程机甲正在清理巷道口塌下来的碎石,铁爪一爪一爪地往外扒。
那是钱老当初发现中品灵石矿带时,三号钻探组往地底下打出来的巷道。
山挖空了,坑底往下,这条巷道还在。
一路斜着扎进岩层,四百多米深。
碎石扒开,巷道口露了出来。
黑洞洞的,往外冒着凉气。
苏明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八面灰扑扑的小旗,以及一只精致的阵盘。
是张玄藏灵石的那套下品敛息阵。
燃丹真灵当初说过,这套阵,拿来罩那扇传送门,就跟拿一块手帕去盖一头牛一样。
可拿来罩一个巷道口,刚刚好。
苏明远把阵盘按进巷道口正中,八面小旗一面一面插进四周的岩缝。
阵旗落定,灵光一闪,又暗了下去。
巷道口还是那个巷道口。
可神识扫过去,只剩下一片石头。
“机甲全部收起来。”
苏明远说。
“白天,坑里一台都不许留。”
两台工程机甲,连着他自己那一台,一台接一台收进了储物袋。
他又一个念头下去,矿场四周的隐甲虫顺着坑沿铺开。
坑沿上,只要有人影露头,他第一个就能知道。
陈榕蹲在巷道口,往上看了一眼。
“组长,这儿真能藏得住?”
“能。”
苏明远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血魂宗的人,现在满世界找张阁主。”
“谁会想到,我们到了张家矿场?”
巷道深处,岩壁上挂了两盏灵石矿灯。
灯光昏黄,照得四壁的岩层一道青、一道黑。
张景行躺在一张铺开的行军垫上,那只手还攥着储物袋,指节攥得发白,谁去掰都掰不开。
韩莉跪在他身边,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经脉断了十几处。”
“肉身的伤,还在其次。”
她抬起头。
“识海也遭受了重创。”
苏明远没说话。
韩莉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玉瓶,倒出两粒回春丹,捏开张景行的嘴塞了进去,又渡了一缕灵力,帮他化开药力。
巷道里静得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
一息。
两息。
张景行脸上那层死灰色,总算往下褪了一点。
陈榕刚松了半口气,韩莉却摇了摇头。
“回春丹只能吊住他的一口气。”
“能不能醒过来,还得看他自己。”
同一时刻,赤沙河南岸。
三道暗红色的遁光,落进了那片断树林。
三个人四下一看,谁都没吭声。
浅坑还在,血迹还在。
断树底下,却空空荡荡。
只有一片焦黑的地面,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人呢?”
“周师兄他们呢?”
领头那个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
玉牌上,两道裂纹,从头到底。
“命牌碎了。”
另外两个人脸色一白。
“连人带魂,都被烧了个干净。”
领头那个盯着那片焦土,看了很久。
“张景行重伤垂死,不可能还有这份力气。”
“是有人把他救走了。”
“那……要不要传讯给厉长老?”
领头那个摇了摇头。
“厉长老已经回宗门了。”
“人丢了,周师兄他们也折在这儿。”
“咱们拿什么去跟他交代?”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
领头那个慢慢抬起头,望向南边。
“他重伤成那样,带着他的人,跑不远。”
“搜。”
“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