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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阁主没再理她。
他把那块芯片搁在长案上,又从地上拣起一根细铜线,两根手指捏着线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捋。
捋到一半,他才开口。
“如意。”
“在。”
“王家今天来买储物袋的事,不要往外说。”
如意愣了一下。
“一楼那几个伙计,你挨个去叮嘱一遍。”
“谁要是在外头多嘴,就不用在多宝阁待了。”
“是。”
阁主把那根线放下,又拣起一根。
“再让库房给东边几处分阁传个信,调一批中品储物袋过来。”
“调多少?”
“先调两百只。”
如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两百只?阁主,王家刚把阁里的储物袋全买空了……”
“所以才要补。”
阁主头也没抬。
“王家怕是还会再来购买。”
“下回来了,储物袋的价钱降一成。”
“降……降一成?”
“嗯。”
“可阁主,今天那一笔,就是二十二万枚灵石。”
如意掰着指头算了算。
“降一成,那就是两万两千枚。”
“多宝阁开张这么多年,给九大宗门的核心弟子,都没让过这么多……”
“那就从王家开始让。”
“另外,王家购买储物袋的事情,我们知道就行了。”
“不需要其他人知道。”
如意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
阁主这是要替王家把这件事捂住。
说到底,就是替那个叫苏明远的捂住。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就往下一沉。
“阁主。”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这样做,会得罪血魂宗的。”
“城门口那几位,查了好些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多宝阁明明知道线索,却……”
“知道了又如何?”
阁主打断了她。
声音不高,也没带什么火气。
可如意后头那半句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
“多宝阁做生意,哪里轮得着血魂宗管?”
阁主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冲窗外抬了抬。
“九洲地界,哪一洲没有多宝阁的铺子?”
“哪一家宗门的弟子,进了多宝阁不得老老实实排队?”
“血魂宗要查张家,让他们自己去查。”
“查到多宝阁头上来——”
他笑了一下。
“就算让他们知道了,他们还敢来我多宝阁闹事不成?”
如意没敢接话。
她在多宝阁三年,头一回听阁主这么说话。
平日里阁主眼里只有傀儡,别说血魂宗,连城主府的人上门,他都懒得下楼。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袍子皱成一团、胡子乱糟糟的男人,似乎变了一个人。
“如意明白了。”
“去吧。”
如意躬了躬身,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上门板,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
门口站着孙婆婆。
她拄着拐,身后跟着鲁老。
如意赶紧往边上让开。
孙婆婆冲她点了点头,随后,便拄着拐杖迈了进来。
“阁主,你刚才和如意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张阁主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孙婆婆的眼珠子转到他脸上。
“你真打算护着那小子?”
如意站在门边,没敢走,也没敢出声。
阁主从地上捡起那截芯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是护着他。”
他说。
“只是血魂宗近来做的事,越来越过分了。”
“有人愿意去找血魂宗的麻烦,我乐见其成。”
孙婆婆盯着他,没说话。
鲁老把锤子往腰后一别,沉声说道。
“我赞同阁主的做法。”
“前些日子,我托人从北边带了几块寒铁回来。”
“听那人说,血魂宗总部那一带,好几座凡人镇子,一夜之间全都空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如意的手,攥紧了门框。
孙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血魂宗已经开始公开抓凡人抽魂,炼万魂幡了?”
“没错,他们现在越来越猖狂。”鲁老说,“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孙婆婆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阁主。
“既然血魂宗打算彻底背叛人族。”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把它灭了?”
“九大宗门,八家对一家。”
“还任由它残害我人族族人?”
阁主手里那截芯片,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缠在上头的那一圈铜丝,看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挪了一截,照在他半边脸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是我们能考虑的。”
孙婆婆还想再问。
张阁主已经送客了。
“如意,带两位下去吧。这件机甲傀儡,我还没有研究明白。”
……
日头偏西的时候,王烈叔侄二人到了南门。
出城的队伍,比进城的短了一大截。
王烈把腰上那只旧储物袋摘下来,攥在手里。
袋子里只有十几枚下品灵石,几包止血散。
那二百九十二只储物袋,全装在另一只袋子里,外头裹了三层隔灵布,贴着他的肚皮揣着。
从多宝阁出来,他在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把布包又拆开重新包了一遍,一个角一个角地掖紧。
走到这儿,他后背的汗,已经出了两回了。
“下一个。”
王烈走上前,把木牌递了过去。
执笔的那个红袍修士接过木牌,看都没多看,笔尖在册子上一划。
“天水坡王家,王烈,出城。”
神识从他身上扫了过去。
扫到腰上那只旧袋子,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王烈把腰弯着,一动不动。
“走吧。”
王烈直起身,接回木牌,往门洞外头迈。
王焕跟在他后头。
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左边那个红袍修士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王家,是王鼎山那个王家?”
“就是那个。”
执笔的那个头都没抬。
“王鼎山死后,王家就一蹶不振。”
“现在连三流家族都算不上了。”
王焕的脚步,顿了一下。
死后。
王家对外说的,一直是大爷爷出门寻古修洞府,失踪了。
六十年了,云城没人不知道这个说法。
连他自己,也是前天才从五叔嘴里知道真相。
可血魂宗的人,张口就是一个“死”字。
说得那么自然。
就好像,这是一件他们早就知道的事。
王焕的后脖子上,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回头看一眼。
脖子刚动了一下,前头的王烈就咳了一声。
王焕把头转了回来,低着脑袋,跟上了三叔的脚步。
门洞的阴影从他们身上退了下去。
两个人顺着土路往南走,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了那片林子,看不见了。
……
城门底下,左边那个红袍修士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那条空了的土路。
“你说。”
“张家的事,会不会和王家有关系?”
执笔的那个抬起眼。
“这两家的矛盾最深。”红袍修士说,“六十年前那档子事,王家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执笔的那个“嗤”了一声,又把头低了下去。
“不可能。”
“王家跑的跑,逃的逃。”
“剩下那几口人,老的躺在床上等死,小的混吃等死。”
“就凭他们?根本就不是张家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