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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这个。也许有一天会懂。也许不会。
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七百多岁了,关节不比当年。沿窄径往回走,经过赤鬃洞窟的时候停了一步。里面有火光,赤鬃还没睡。
他想了想。没进去。有些话说过了就够了,再说就变味了。
白鸢在荒原上走了大半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到了第一个散修聚集点。
两座矮丘之间的一道风口,十几顶帐篷挤在一起,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摆了几个货摊,卖灵矿石的、卖干货的、卖粗制丹药的,摊主比客人多。一口铁锅架在石头上煮着什么,腥味飘出半里地。
白鸢要了碗汤。喝了一口,咸得发苦,碎肉嚼不动。她没吐,咽了。把碗搁在膝盖上,像在歇脚。
旁边两个散修在抱怨。一矮一高,像两根不一样的木桩。“北面封了,送货得绕。“
“绕哪?“
“走南面,多三天。“
“三天?到那边价都跌了。“
白鸢搁下碗,看着矮的那个。“北面哪封了?我刚跑这条线,不太熟。“
矮的打量她一眼,灰蓝布衫,布帽压得低,货囊不大,脸生。一个跑短途的新手。
“河谷集往西北,六十里。丘陵峡谷地带。天衍宗三道封锁线。“
“三道?“
“第一道最松,人少阵稀。第二道人多点。第三道周恒亲自盯着。“
“周恒?“
“天衍宗执法堂副堂主。布阵的,他布的阵不留死角,但第一道他只管统筹,不是亲自守。那个阵法有间隙,西南方向一条干涸溪沟,灵力覆盖不到沟底。巡逻三人一组,半刻钟过一次。“
白鸢点头,表情像在记路。实际上不需要,狐族的脑子,和情报有关的东西过一遍就印住了。
“最近变了,“矮的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前几天有人从溪沟摸过去了,不知道是谁。之后巡逻队加了人,变成五人加一个队长。金丹后期的队长。“
白鸢“嗯“了一声,把碗里的碎肉拨到一边,喝完最后一口汤。道了谢,起身走了。
出聚集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散修还在抱怨商路的事,没人在意她。
她沿着商路继续走。月亮升起来之后荒原亮了不少,砂石地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影子很短,踩在自己的影子上面走。微凉的夜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很干,嘴里一层沙土味。
路上又碰到一拨灵兽猎人。三男一女,扛着猎叉,在路边生火烤刚打的沙蜥。油脂滴进火里“嗤嗤“冒烟,肉味腥膻。白鸢讨了点火星点了个火折子,蹲在旁边烤自己的干粮。
猎人看她一个年轻女人走夜路,提醒了一句:“前面别往西北走。古战场那边有亡魂。最近灵兽也从那边跑,跑得慌,像在躲什么。“
“躲什么?“白鸢问道,
“不知道。我跑了三十年猎,没见过灵兽这么跑法。不是迁,是逃。“
白鸢点头谢过。把火折子揣好,刚起身,那男猎人又说:“最近荒原上散修少了,天衍宗巡逻队把外围一封,小商贩都不敢走了,前天夜里我们还听到远处有异响,不像雷,像地底下什么东西在翻身。“白鸢再次谢过,转头继续走向黑暗中。
封锁线的位置和间隙。巡逻队的规模和轮换频率。最近加强调整。灵兽异动。西北方向的异响。白信息很多,但鸢把这些碎片记住了,狐族记忆力是天生强大,和情报有关的东西过一遍就印住,不褪。
她不会亲自把这些消息送到轩辕手上。散修的嘴就是路,消息会自己流通。她只需要让消息在正确的地点出现,然后等风把它吹到该去的地方。
到后半夜她找了个背风的矮丘,靠着货囊坐下。狐族不需要多少睡眠,执行任务的时候更不能睡。她闭着眼,耳朵听着风声,虫鸣,还有远处一只夜枭叫了两声。
熊山君说“方向我定,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判断“。她选了最稳的方式:不当面接触,不留痕迹。散修聚集点的一句随口问路,灵兽猎人的一句善意提醒,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天衍宗事后追查也查不到万妖谷头上。
她睁开眼。月亮偏西了,影子从脚底挪到了身后。
荒原上很安静。没有虫子,这地方太干,虫活不了。只有风。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她没闻过的味道,不是沙土,不是草,是更深处的东西。像很旧的石头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干燥、沉闷的气息。
面向葬魂渊的方向。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货囊背好,布帽往下压了压。继续走。
议事洞的会议结束,青羽是最后一个走的。这位鸦族斥候蹲在火堆旁的角落里,翻出怀里那张纸,把今晚议事的内容过了一遍。羽笔在纸上添了几行小字。
赤鬃——“帮“。声音从胸腔里挤的,右嘴角往下拉,生气。拳头攥紧三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石凳,没在意——疼的时候反而更硬。
银鳞——“活“。声音平,手指没动过。说话时看着赤鬃的耳朵而不是眼睛,蛇族的习惯:看眼睛是挑衅,看耳朵是认真听。
铁角——“守好门“。茶碗没放下,碗沿磕了一下牙齿。不在意谁赢谁输,只要别来烦他。
紫萝——“灵药“。不怕赤鬃瞪,瞪回去了。藤妖的茎比狼族的牙硬。
熊山君——做了决定。表面配合,暗中传消息。说话时看了赤鬃一眼,那一眼不是命令,是交代。交代什么?——“我知道你不想接受,但请你接受。“
赤鬃坐下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咬了一下后槽牙。银鳞点头的时候嘴角提了一丝。两个人表面对立,“密道不开“上没分歧。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走出议事洞,沿溪岸走了一段,找了一棵矮树飞上去。鸦族的夜视力是所有妖族里最好的,黑里看三十丈,比白天差点但够用。
他蹲在树杈上,看着议事洞方向。洞口火光已灭。
谷口方向有动静。一个身影在跑,重心很低,脚步快但几乎没有声音。是狼族的跑法。
白鸢昨天出谷了。赤鬃是去确认她安全离开的。确认谷口没被天衍宗堵住,确认他给的令牌她带上了。
青羽等了约一刻钟,赤鬃从谷口方向返回。经过熊山君洞窟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见熊山君从洞口出来,两个人隔着十步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他看到赤鬃的肩抖了一下,很轻。
然后赤鬃走了。熊山君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青羽掏出纸,在最后一行写了——“赤鬃夜出谷口,一刻余后返。与熊山君洞外交谈,肩部异常。“
折好纸。揣回怀里。飞下树。回去整理报告。不是给谁看的。给以后的自己。斥候记住一切,判断留给别人。万妖谷不缺记住事情的人,缺的是关键时刻翻得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