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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曾经和她说,他天生不爱笑,但如果她真的很想学怎么笑的话,他可以教她。
后来。
后来他真的教会了她笑。
再后来。
他也变得越来越爱笑。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喂,喂,你不是天生不爱笑,怎么又笑了?”
“你要不要脸皮?”
“你再笑一个试试看?”
沉夜记得,那个时候她经常这样逗他。
然后,他们就会笑成了一团。
冬日簌簌落雪时,夏日艳阳烈烈时,秋日瑟瑟起风时,还有春日,他们最喜欢的春日,他们一起编着花环,一起傻笑。
她以为,这辈子她再也不会见到他。
他坐上祥云,飞走了。
天界很大,听说九重天外还有九重天。
......
可是那一日,在闹市中,在人群中,她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红衣,向她走来,对她说,这位仙子,可否借你手里的酒碗一用?
这些时日与少年相处的种种在沉夜脑中瞬间一一重放。
他看着她时的眼神,他每日送来的花环,他带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那张烟罗面具的确很神奇,可是第一眼,沉夜就认出了他——耀,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
沉夜复杂莫名,看着耀,想开口,吐出来的却是一团气。
禁心咒发作,让沉夜不自觉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耀看起来很是失望,道:“我试试你的,原来你真的不是她。”
耀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小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人,她的名字叫夜罗天,我总觉得你们很像。可我知道你不是她,你们长得一点都不一样。更何况,她若知道是我找她,她一定不会不认我的。”
耀说着,对沉夜粲然一笑。
他一点也没有认出她来么?
沉夜看着眼前这个飞扬的红衣少年。
她变化了相貌、声音,句辰和她说,凝肤造出来的身体连气息都与以前不同。
他或许真的没有认出她来,可她却被下了禁心咒,无法告诉他,她就是那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夜罗天。
耀很自在地看着沉夜,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嘲笑道:“我找了她很久很久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我真的是可笑,觉得你们神态很像,便一直跟着你。”
他原来一直在找她。耀的眼中有一种明媚的忧伤,刺在沉夜的心头。
原来他是为此觉得她有几分像,才一直跟着她的么?
沉夜神色黯淡了下去,轻声道:“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很要好的人,只是现在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耀看了沉夜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少年时的情谊是最难得的,你说是不是?”
沉夜点点头,肯定道:“那是自然,忘记少年情谊的人,都是王八蛋。”
少年听了,却并不是很高兴,而是逼问道:“我说的是最难得,少年时的情谊是最难得的,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沉夜看着眼前的耀,莫名地觉得有些心疼。
他现在一定还是很孤独,所以都已经几百年过去了,彼此都已经长大,可他却还是将自己的一腔情谊全部倒给了年少时的好友。
可沉夜不想骗任何人,她也曾孤独过很长一段时间。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过来的,任何人都一样,很公平。
沉夜神态十分认真地道:“不管任何时候的情谊,只要是情谊,就都是好的。人心虽然就那么点大,可是装下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有什么好分的?难不成还要拿把秤来秤秤看情谊的分量?”
耀眸子里所有的火苗都熄灭了,眼睛瞬息暗了下来,“这一点,你也与她很像。”
他勉强在脸上挤出一道笑容,问道:“这些年,你难道遇到了很多让你产生情谊的人么?那个想让你以身相许的人是谁呀?”
沉夜望着星空,眼中似跳动着星辉,她摆手老气横秋地笑道:“这与你无关。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这个年纪错付一两个人,倒是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学会成长。”
这是姮婆用声音诱人入梦时,经常说的话。
耀的样子看起来大约已经被她气死了。他闭了闭眼睛,强压住脸上的怒气,追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星星的?是因为那个你要以身相许的人么?”
沉夜并不避讳了,既然已经决定和句辰在一起,她便要明明白白告诉他。
沉夜点了点头道:“对,他眼里有漫天的星辰。”
“日他娘的漫天星辰,我最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耀一跃而起,却仍是笑问道:“听无忧无患说这些时日你都住在空明天?”
耀看着沉夜,一瞬不瞬,看得沉夜心颤动了一下。
沉夜摇头叹息,摸了摸自己的脸。句辰分明说过的,长得很是寻常的。
正因为长得寻常,这些时日在逐日城,经常有人说她与他家姐妹有几分相似,空明天的女星君们都说这叫众生面。
空明天的女星君向来标榜特立独行,最怕的不是长相丑陋,只怕长相寻常。
于是,便有不少好心人叫她去星河边祈愿消去这孽报。
只有姮婆说,说这些话的人都是没见识的,她的这副长相可比美人面还要吃香得多,谁没有个小妹阿姐的,便是真没有,还有邻家小妹,邻家阿姐,这其中的好处她将来就懂了。
沉夜想到这里,重重又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为难了,“看你年纪不大,你莫不是初涉红尘,情窦初开,对我一见钟了情?”
耀这一次看起来好像天都塌下来了一般。
他重重叹息了一声,竟一梗脖子道:“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可以么?”
耀这些时日,说来可一直十分有礼的,如今却开始自称老子了。
沉夜心中偷笑,小孩子的心事被戳破了,便成了斗鸡。
沉夜想着,声音柔和了几分,“如今不比从前,我只是寻常相貌,真没想到竟还有人对我一见钟情,我心中还是欢喜的。只是你有所不知,有个人比你早些与我说过,要一生一世与他一人的。”
耀看起来的样子好似被五雷轰顶了,整个人瞬息黯淡了下去。
他紧紧盯着沉夜,皱眉问道:“你们当真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你应承了?”
荒鬼哪里信什么一生一世?
他们朝不保夕,认定了这世间没有一生一世,没有从一而终,那便是真的一点也不信的,自己不信,自也是觉得别人也不会发自内心地相信。
沉夜虽对句辰悄悄发下过一生一世的誓言,却从未发自内心地真正相信过。
她是真心,可那一刻便是那一刻。
沉夜笑起来,“哪里有什么一生一世?我从未见过的,你见过么?”
耀愣了一下,看着一本正经问他问题的沉夜,眉头却一点点舒展开了。
“既如此,你说的以身相许怎能做数?”耀大笑起来,挺了挺他已十分挺拔的背,对沉夜道:“不过说到一生一世么,这世间恐怕没有人可以做到,都是男子随口说说,哄骗女子感情的,只除了我。”
你难道不是男子么?
“老子才不信呢。”沉夜老实不客气地道。
耀却似十分欢喜起来,他轻轻抬脚,瞬息便到了沉夜身前,挨在沉夜身边了坐下,指指自己的脸道:“你可知我为何只戴半幅面具?”
沉夜想了想,摇摇头。
“我想一个人认出我来,却又很害怕她认出我来。”耀低头,对了对手指道。
“好奇怪呢,为何如此?”沉夜诚心问道。
耀幽怨地看了眼沉夜,“那个人有点良心,可是不多。她对喜欢过的人,从来都是说忘就忘,不留一点余地。那个人嘴巴还很毒,她说,我长得太丑,所以不会喜欢我。”
看着这个可怜兮兮又粘粘乎乎的眼神,沉夜连忙摇摇头,煞有介事地对着耀一揖道:“不瞒你说,这位小道友,你说的这人倒与我有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相貌当真是顶顶重要的。”
沉夜说着,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耀的肩膀,“只是美丑也不过是相对而言,做荒......仙么,活着就好,你说是不是?”
沉夜的禁口咒发作,说不出荒鬼两字,可每只荒鬼都最喜欢说,活着就好。
耀大笑,抢过沉夜手里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
沉夜觉得怪怪的,他腰间明明也挂着一个,为何却要喝她的?
沉夜抢回酒葫芦,白了他一眼。
耀却问道:“你难道不觉得卷毛看起来脏脏的,好似永远洗不干净似的?”
沉夜立刻想到了季星,季星就长着一头蓬松的卷毛,可是看起来却一点也不脏。她经常见他用灵泉水冲洗头发,显然是十分爱护的。
沉夜摇头道:“那一头卷毛摸起来甚是舒服,好似一只小狗。”
季星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不会开心的,可那耀听了却也是不开心,脸一瞬之间就又沉了下来。
少年此刻脸虽阴沉得可怕,却是不怒反笑,他眼睛不动声色扫向那灯火通明的阁楼,低声道:“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
沉夜闻言,学着空明天仙君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这一屋子的脂粉味香是香,却呛得我有些头疼。”
被脂粉的香气呛到是真,头疼是假。
少年狐疑地看了沉夜一眼,皱眉道:“你难道没有闻到其他的味道?”
沉夜摇头,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这里的人夜夜逍遥到天明,倒是自在。”
“什么自在?是烂透了。”耀撇嘴。